南疆的雨下了整月。
萧逸推门进来,玄色袍角滴着水。阿沅坐在窗边,膝上摊着药碗,已经凉透,一口没动。
“明日我要去趟京城。”萧逸说,“约莫两三月。”
阿沅指尖一紧,狐裘从肩头滑落。他没说话,只是脸色又白了些。
萧逸走过去,替他把狐裘拢好,掌心贴着他后颈:“蛊婆婆每日来,药按时吃。别多想,想了头疼。”
阿沅垂着眼,半晌才“嗯”了一声。
萧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那碗凉透的药端起来,自己喝了。苦的。他皱眉,从袖中摸出一块杏干,塞进阿沅嘴里:“甜的。含着。”
阿沅含着杏干,舌尖泛起一点涩甜的沙。他抬眼看萧逸,眼底空茫,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慌。
萧逸没再看他,转身走入雨里。
京城,雪比南疆的雨还重。
萧逸站在丹墀下,肩头落满雪。
“有事启奏——”
“儿臣有本。”萧逸出列,声音温和,“去岁冬月,南疆十三部瘴气频发,臣已平。茶马古道新开两条支路,今年税银预计增三成。”
折子递上去,皇帝抬了抬眼皮:“老三办事,稳妥。”
“谢父皇。”萧逸话锋一转,“只是儿臣北上,途经居庸关,收到军报。关外流民结寨,逾千人,形迹可疑。守将拿不准是剿是抚,请朝廷定夺。”
殿内静了。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苏家案是太子监刑,苏家旧部若生乱,太子难辞其咎。
龙椅上的皇帝坐直了身子:“太子,此事如何看?”
萧珩出列,明黄朝服刺目得像一团火。
“苏氏一案,抄家名册与处斩名录,皆是儿臣亲自核对,三百一十七口,无一漏网。”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萧逸,眼底结着冰,“三弟对北境情势如此熟稔,连居庸关外千余人马的底细都摸得清楚,不如替本宫走一趟。若真是苏家余孽,三弟正好替父皇、替本宫,斩草除根。”
萧逸指尖在袖中一紧。
“臣弟不过是途经时偶然听闻,岂敢妄言底细?”
“既无妄言,那便是有备而来。”萧珩嘴角动了动,转向御座,“父皇,儿臣以为,三弟心思缜密,正该委以巡查之责。居庸关一事,便请三弟代天巡边。儿臣在京城,也好腾出手来,复核去年苏案的全部卷宗,看看这居庸关外的‘旧人’,究竟是苏家余孽,还是有人借苏家之名,在北境生事。”
最后一句,像针。
“好了。”皇帝开口,声音疲惫,“老三,你皇兄说得有理。居庸关的事,你跑一趟。腊月动身,开春前回。”
萧逸躬身:“儿臣遵旨。”
萧珩转身踏入风雪,没再看他。
白玉阶上,雪积了寸许。
萧珩走在前,萧逸从后面追上,两人并肩立在丹墀最高处。
“皇兄留步。”
萧珩站定,缓缓转身。雪花落在眉睫上,转瞬化成水珠。
“三弟还有事?”
萧逸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玄色与明黄,像两柄插在雪原上的刀。
“臣弟只是忧心,”萧逸声音压得极低,“皇兄近日气色不好。可是为复核卷宗的事……费心?”
萧珩看着他,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三弟有心。”他向前踏了半步,明黄袍角几乎擦上玄色衣摆,“只是京城的事繁杂,三弟还是先把父皇交代的差事办妥。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比雪还轻:
“有些雪,埋了便埋了。三弟此去北境,路上天寒地冻,当心……别冻伤了手。”
萧逸眼睫上落了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