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冯御史的折子今日已递入勤政殿,陛下留中不发。景王在兵部翻了一下午的旧档,萧意调走了丁卯年的旧案卷宗。”心腹幕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萧崇礼缓缓攥紧草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继续盯着。太子仁厚、东宫存粮不足那条线,也该放出去了。”月光照在密室的雕花窗棂上,将萧崇礼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他和太后一样不甘——明明离皇位就差一步,明明他才是太后亲子,明明他比谁都更该坐上那个位子。如今母后被废、自己被圈,可他手里还握着太后没来得及销毁的旧党名单。那些蛰伏多年的暗桩至今没人去触动,只要他不死,景王的年就过不安稳。惊蛰正月十五,元宵节。京城从傍晚开始便笼罩在花灯的暖光里,朱雀大街两侧的灯楼鳞次栉比,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争奇斗艳,将整条长街映成一条流淌的银河。景王府门前也挂上了周福亲手扎的一对巨大的红灯笼,每个足有水缸大小,上面用金粉写着“福”“寿”二字。萧云景站在正厅廊下看花灯时,赵安快步穿过垂花门,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火漆封口,火漆上没有任何印记,只在封底画了一道极细的墨痕——那是暗卫营传递密报时专用的标记,意味着密报来自京城内部,且传递者身份不便暴露。萧云景拆开信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却笔锋极稳:“太子妃有孕三月,御医已确诊。东宫存粮不足三千石,按例应备一万石。存粮账目由东宫典膳局掌印太监高淮之侄高禄掌管。高禄与内务府总管太监魏德海有旧,曾数次出入慈安宫偏门。”萧意从书房出来走到他身旁,接过信看完后眉心也蹙了起来。“高淮之侄。”萧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高淮是先帝驾崩当晚失踪的大太监,舌头被拔、手脚筋俱断、死在义庄。他的侄子怎么可能还在东宫任职十几年?”“太后安排进去的。高淮死了,但她手里一定还握着高淮的什么把柄或遗物,足够让高禄继续为她效力。”萧云景将信纸在掌心里慢慢攥紧,“太子妃有孕,这是太子的嫡长子,若生下来就是皇长孙。萧崇礼选在这个当口动东宫的存粮,是想绝太子的后。他安排冯御史先弹劾卫桓、再弹劾太子——但真正的杀招在存粮,东宫一旦事发就是动摇储位的大案。”“东宫存粮账目如果被动了手脚,到时候一查就会发现亏空七千石。太子管着东宫,存粮亏空就是太子失职。而高禄手里若还攥着与太后往来的旧信,就能把太子牵扯进太后旧案。”萧意顿了顿,“就算不能直接扳倒太子,也能让他声名扫地。父皇再袒护太子,也不能在群臣面前为一个亏空军粮的储君开脱。”萧云景沉默了片刻,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萧崇礼比太后更阴。太后是明着压,他是暗着钻。幽禁在府里还能布出这种局,说明幽禁之前他就在东宫里埋了不止一颗钉子。卫桓那条线是虚招,存粮才是实锤。冯御史只是声东击西的棋子。”他抬头望了望承天门外东宫方向的灯火,沉声吩咐,“赵安,备车。不用仪仗,从西华门绕道。我今晚必须见到太子。”赵安应声而去。萧意跟在萧云景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带我去。”东宫坐落在皇城以东,与景王府隔了大半个皇城。平日策马需两刻钟,但萧云景今夜走得比平时更急,两个人片刻便抵达东宫。太子的书房还亮着灯,案上堆着节后要处理的奏折副本,萧云璋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东宫存粮的账册,面色铁青。“皇兄。”萧云景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将密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太子妃有孕是天大喜事,但高禄这个人必须立刻控制住。存粮账目若已经被人动了手脚,实际存粮与账册差多少?”萧云璋抬起头,目光里既有愤怒也有庆幸。“高禄前日已称病告假,至今没回东宫。我方才立刻派人去他住处搜查,人已经不见了。存粮账目上看是一万石,但今夜我命人突击清点,实际存粮只有两千八百石——缺了七千二百石。”他推开账册,揉了揉眉心,“七千石粮食不是小数目,不可能一天搬空。高禄一直在做假账,亏空至少持续了三年。这件事一旦被人捅到朝堂上,御史台弹劾我‘监守自盗’的弹章会比冯御史参卫桓的那份来得更快。”“高禄是东宫典膳局掌印太监,位卑权重。他能瞒天过海三年,背后必定有人替他抹平户部的年度核查。户部粮料司的核查记录一定有假——三年前的核查官是谁,必须查清楚。这些人选在太子妃有孕后收网,是因为皇长孙一旦出生,再动太子就更难了。”萧意坐在萧云景旁侧,将他简短的分析在脑中铺开,“若等他们在东宫粮草亏空落地之前先截住账目与核查记录,就能反证亏空另有主谋。不过高禄失踪后必定有人接应——能在东宫里把一个掌印太监无声无息接走的人,对东宫的护卫布局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