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拇指极轻地抚过萧意颈侧那道前世毒箭穿过的位置,指尖微颤。“这里,前世有一道箭伤。三支箭从这里穿过去,我抱着你的时候血把我的手都浸透了。我喊了你很久,你没有应我。”萧意站在原地,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极深极静的温柔。他没有质疑,没有倒退,只是抬起手擦了擦萧云景的眼角——那个动作和他在幽州城头为王爷拂去肩上雪时一模一样,轻而笃定。“难怪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抓到你了’。难怪你总说前世怎样怎样的。我一直以为你在说比喻。”他将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沾着一点微凉的湿痕,“原来是真的。”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萧云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荒唐,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你说前世我替你挡了三支箭。那这辈子——”他握住萧云景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平安扣上,又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我还给你挡。不是替你死,是替你活。一直活到你说的白首为盟。”萧云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萧意的额头上,闭着眼,呼吸沉重而急促,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太久的行囊。过了很久,他低低开口。“那枚平安扣——我随手给出去的,你戴了十五年。前世我欠你的太多。”萧意极轻地摇了摇头。“不欠。你给我的不止是平安扣——是命。那年江州大水,若不是你把它塞进我手里,我可能早就成了江边的无名尸。我把它当护身符,是因为它救过我一命。后来在择主大典上抬头看你——不是因为想选景王,是因为我认出了那双眼睛。于是主动站出来,希望你能选中我。”萧云景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从来没有想过——前世择主大典上少年抬头与他对视的那一眼里藏着的不是冷,是认出。他以为是他先选的萧意,他从没有问过萧意为什么要走出队列。原来从始至终,都是萧意先走向他的。“你为什么不早说?”“那时候说了你也不会信。”萧意的嘴角微微弯起,笑意淡而温煦,“但现在你信了。”萧云景将绢条重新拿起翻过来搁在匣内,然后俯身在萧意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然后滑下来,吻过他的眉心、鼻尖,最后停在唇上。这个吻长而深,萧意的后脑轻轻抵在梧桐树干上,整个人被狐裘和怀抱双重裹紧,能感觉到吻里的力道比以往更沉、更不留余地,却又在每一刹那都给他留足换气的空隙。“……以后每年,都一起过。”萧云景的拇指抚过他的眼角。“好。”萧意靠在树干上微微喘匀呼吸,抬眼望着自己系上的平安扣正贴在萧云景心口微微起伏,便又把那枚刻着“意”字的玉佩郑重地放回楠木小匣里,与自己今早埋的糯米糖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将小匣重新锁好埋回梧桐树下,盖上石板时头也不抬地说,“绢条我会收着。但玉佩先埋在院里——等梧桐开花的时候再拿出来。这是你送我的信物,我放在这里,院墙替我守着,梧桐替我看着。以后每年过年都可以挖出来看看。”萧云景靠在梧桐树干上,唇角微弯。“好。每年过年一起挖。”远处烟火渐歇,整座皇城正在新旧交替的夜色中缓缓入梦。雪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地覆在栖梧院的梧桐枝上,覆在树下并肩坐在石凳上守岁的两个人身上。萧意裹着萧云景的厚氅靠在他肩头,已经有些困了,眼皮半阖,嘴里还含糊念着“卯时还要去兵部给秦郎中拜年”。萧云景偏头看着他困得迷迷糊糊的样子,低头将嘴唇极轻地落在他已经合上的眼睫。“新年吉祥。”萧意弯起唇角,没有睁眼,一只手却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掌心相贴。“新年吉祥。”西苑偏殿。沈默推开门,将一碗饺子搁在桌上。太后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宫墙外依稀可见的烟火残光。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狐裘,白发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乱。沈默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每天来送饭、扫雪——从太后被废黜至今,一日未曾间断。“今日除夕,娘娘多少吃些。”太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你在这里耗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臣答应过先帝,护娘娘周全。护多久是多久。臣这辈子欠过的债里,这笔最旧——从先帝托付的那天算起,四十年了。”太后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只白生生的饺子,拿起筷子慢慢夹起一个送入口中,咀嚼了很久,久到饺子都凉透了才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被烟火声掩盖了一大半,沈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