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萧云景走过来,抬手正了正他领口的盘扣,“我的萧大人带什么都妥。”萧意被他这句“我的”噎得耳廓微红,偏过头没接话,率先上了马车。萧云景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也跟着上了车。香山在城西郊外,山不高,遍植梅树。每年腊月梅花盛放,冷香能飘到山脚下数里之外。今日天气晴好,山道上的雪被守山人扫过,仍留着一层薄薄的碎冰,踩上去咯吱作响。萧云景提着两个手炉下车,把其中一个塞进萧意怀里。萧意抱着手炉,仰头望向山腰那片梅林——腊梅开得正盛,黄蕊点染雪枝,冷香裹着山风拂面而来。他在暗卫营待了十多年,每年冬天都能闻到这股冷香从山那边飘过来,却从未亲眼见过。此刻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满山腊梅在初晴的日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整个人静得像是融进了这片雪景。萧云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他。看着少年微微仰起的下颔,看着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珠,看着他被冷香包围时眼底浮起的那一层极淡极柔的光。这个人在幽州蹲过炮口,在勤政殿对峙过太后,在诏狱里抓过奸细——但此刻他站在梅林前,像个从未见过花的孩子。“别发愣。上去。”萧云景将厚毯挂在手臂上,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肩头一片落雪拂掉,“山顶的梅更好。”山道石阶蜿蜒而上,两侧梅枝低垂,偶尔有被雪压弯的枝条挡住去路。萧意走在前面,习惯性地替身后的人拨开挡路的枝条,动作利落,力道恰好不让枝上的雪落在人身上,每一片被拨开的雪都稳稳地落在一旁。萧云景跟在他身后走了半程,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萧意。”“嗯?”“你以前替我挡刀,现在替我挡树枝。”萧云景的声音里有笑意,但笑意的底层压着一种萧意听不太懂的复杂情绪,“以后换我替你挡。”萧意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根刚拨开的腊梅枝。萧云景的脸就在他一步之外,比他站的位置矮一级石阶,此刻那双狭长的眼睛正好与他齐平。那目光专注而沉着,像是把所有的漫不经心和杀伐决断都褪干净了,只留下一个人。“……树枝不用挡。”萧意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梅枝粗糙的树皮,“我自己能拨。”“我知道你自己能。”萧云景没有让开,一步也没有退,“你什么都自己扛——以前是刀,后来是账本,现在是树枝。萧意,我没有要替你活。我只是告诉你:从今往后,什么事都有人替你扛一半。”萧意攥着梅枝的手指微微收紧。风吹过山道,将枝头的新雪吹落,细密的雪粒落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融进石阶上的薄冰。忽然抬手,将那条一直搭在自己臂弯的厚毯抖开,一边搭在萧云景肩上,一边以极淡的语气把“挡树枝”三个字重新定义了一遍。“……以后挡树枝归我,挡雪归你。厚毯是今天出门前周伯塞的,太重了,我拿不动。”萧云景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肩头的厚毯,又抬眼看了看萧意耳尖上那一层薄红,终于没忍住弯起嘴角,伸手接过厚毯一角,顺势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行。各挡各的。”山顶有座废弃的旧亭,亭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匾额上的字迹模糊难辨。但亭中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不知被谁留了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一枝半开的腊梅,花瓣上还凝着霜。萧意在石凳上坐下,将怀里的手炉搁在桌上,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冷香。萧云景在他对面坐下,解开带来的食盒——是周福天没亮就备好的桂花糕和热姜茶。他倒了一杯姜茶推到萧意面前,又把两块糕摆在他手边。萧意捧着热姜茶暖手,拈起半块糕咬了一口,萧云景忽然发现他吃东西有个小习惯——喜欢咬成月牙形,再转半个圈咬第二口。“看什么?”萧意察觉到他的目光。“看你的吃相。”萧意被他这一说,顿时连嘴里的糕都有点嚼不自在。“不该用手拿糕?”“不是。萧大人怎么把桂花糕吃得这么规整,连月牙都咬得正正的——暗卫营这都要管?”“不是管。”萧意放下糕,低声开口,“小时候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总是吃不上东西,后来到了营里吃饭也按规矩来,不许出声、不许掉渣。吃得慢了教头会骂。所以后来拿到吃的,就尽量慢慢吃完。王爷不许笑。”萧意说完低头喝茶。萧云景半晌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以后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掉渣也没人敢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