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先帝为什么宠了哀家那么多年?难道仅仅为了这张脸?”太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影司分家的时候,记录就全部被抹去了。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世上不超过三个人。一个是哀家,一个是沈统领,还有一个——可不是你皇兄。更不是景儿那个毛头小子。”萧崇礼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叔未必有资格傲慢。母后藏了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藏了二十年,从他还没封王的时候就开始藏。“所以,就算景王查光了暗卫营的暗桩,”萧崇礼斟酌着用词,“剩下的暗线也还可以——”“还可以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未必是他的人。”太后捻着佛珠,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凉的满足,“等着吧。这场棋,还没到收官的时候。”夜深了。景王府栖梧院里,萧意对着一本摊开的笔记端坐灯下,久久不动。他面前还放着另外两样东西:一面银牌,是萧云景今天新给的;一枚平安扣,是从梧桐树下挖回来的。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他看了一会儿,将银牌和平安扣揣入怀中收好,重新提笔。这是他。其中一个,就在钱通的抽屉里。萧意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箭头的终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慢慢收拢成拳。他没有立刻去找萧云景。现在太晚了,王爷该睡了。而且他想多查一步,等钱通的下一封信被截下来——他已经请陆统领在城门口盯住了钱通的信使,天亮之前会有消息。他将笔记折好放入怀中,把案上的灯芯捻灭。房间里暗下来,月光透过梧桐的枝桠洒在窗纸上,将交错的树影映成一张复杂的图案。他躺在床上,眼睛却还睁着。他在想一件事。太后能把桩子埋在暗卫营二十年,那景王府呢?这座院子,这棵梧桐,这些伺候的下人——他们是谁的人?门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一响。萧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但他怀里揣着的那面银牌贴着胸口,凉意穿过衣料渗进皮肤,提醒着他一个事实——他已经被绑在了这场战争里。不是以属下的身份。是以棋手的身份。同一时刻,城郊义庄。守庄的老头在寅时起来添灯油,发现偏院的门没有关。他提着灯走进去,看见里面空无一物。所有剩余的粮草、刀械、账册残本,全部消失了。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有人刚刚烧了什么东西。他蹲下身捻了捻灰烬,还是温的。而在更远的地方,南行的驿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官道旁,车上的人掀帘望了一眼来路。“大人,再往前就是江州地界了。”驾车的随从低声提醒。蒋怀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蜡黄。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每次闭眼都会梦见自己站在勤政殿上,被三法司的廷杖打碎了膝盖骨。他是右相府的长史,深知自己知道的秘密太多、太重——多到一旦被抓,卫桓不会保他,太后更不会。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通关手令,手令皱巴巴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这是他唯一的保命符。只要到了江州,换了船,过江之后到了那边——南边是卫家的地盘,还有转圜的余地。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他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官道上,有一匹快马正不紧不慢地缀在视线尽头。马上的人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是景王府的探子,跟了这辆青布马车已经八个时辰。车里每个人什么时候停下方便、在哪里打水、干粮还剩几块,他一一记在心里,每隔一个时辰便放飞一只信鸽。最新的一只信鸽掠过低垂的暮云,向着京城的方向振翅飞去。鸽腿上绑着一卷细纸,纸上只有一行蝇头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