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今天那个人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说“抓到你了”。今天那个人牵着他的手从所有人面前走过。今天那个人告诉他——凤栖梧桐,我是让你在这里安家。萧意推开门,走进房间。锦被还是那天铺好的模样,案上的香炉里不知被谁换了新的檀香。他在床边坐下,把那枚平安扣从包袱的最深处翻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平安扣是暖的。跟他心口那个压了十五年的冰块,一起暖了。翌日一早,御书房。皇帝萧崇禹坐在龙案后,翻着案头的奏折,眉头微拧。他年近五十,鬓边已见霜白,脸色不算太好,但一双眼睛仍旧锐利——那是从二十多年帝王生涯里淬出来的光。“说吧。”他头也不抬。萧云景站在龙案前,拱手道:“儿臣有一事请父皇恩准。”皇帝抬起眼皮看他。这个儿子是他所有皇子中最像他的——不是说长相,而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只是这孩子比他命好,没有摊上一个让他半辈子都拔不干净的烂摊子。“说。”“户部拨给暗卫营的款项,儿臣想查一查。”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回龙椅,审视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得宠的儿子。萧云景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可他说的确实是一件大事。暗卫营的开支向来由太后那边的人经手,多年来从未有人查过账目,也从未有人敢查。那不只是一笔款项的问题,那是太后势力版图上的一块基石。“为何忽然要查暗卫营的账?”“暗卫营的暗卫,为我萧家出生入死。他们应得的粮饷、药材、兵器,不该被任何人克扣。”萧云景抬起眼,与皇帝对视,目光坦然而沉静,“儿臣只是想知道,那些钱都花在了谁身上。”皇帝沉默了片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暗卫营的水有多深。那是他登基之前就扎在皇城底下的一根桩子,二十多年来早已盘根错节。他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时机未到。这些年他忍着太后的手越伸越长,忍着萧崇礼那个皇弟在朝堂上处处掣肘,等的就是有人能从根上把这颗毒瘤挖出来。“随你。”皇帝重新拿起朱笔,在面前的折子上批了个“准”字,笔力千钧,“但有一条——不准打草惊蛇。”“儿臣明白。”萧云景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云景。”萧云景回头。皇帝的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昨夜赏菊宴,你当众称那个暗卫为‘你的人’。这话传到朕耳朵里,也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萧云景的语气很平静,“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谁要动他,就得先过我这一关。”皇帝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纵容,像是一个父亲在儿子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倒像朕年轻的时候。去吧。”萧云景拱手一礼,转身踏出殿门。他走出勤政殿,走下长长的汉白玉台阶。远远便看见甬道尽头站着一道墨色的身影。是萧意。他站在宫墙的阴影与晨光的交界处,没有像往常那样隐在暗处,而是恰好站在了光与影的边界线上。晨光照在他的肩头,将半边身子染成浅金色,另半边则仍沉在宫墙投下的阴翳里,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墨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他没有戴面具。那张清秀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晨光中,眉骨、鼻梁、下颔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与锋利。萧云景脚步一顿,在距他三步的地方停下,认真地看了他两息。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完整地看清萧意的脸。上辈子他见过无数次这张脸。但那时候他从未认真看过——暗卫于他不过是工具,工具好用就行,谁会在意一把刀长什么模样?直到萧意死后,他对着冰棺里那张苍白的面容,才发现自己连这个人有几颗痣都说不出来。那是他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此刻正在晨光里被一点一点地填补。萧意被他看得有些局促。那双不习惯被人注视的眼睛微微偏了偏,目光落在脚边的石砖上。“面具呢?”萧云景问。“……忘了。”声音很轻,但语气平静。不像借口,也不像撒谎。萧云景走到他面前。晨光追着他的脚步,将他的影子投在萧意身上,恰好遮去了宫墙投下的那片阴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收窄到只有一步,萧意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那只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握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