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顶灯在雨后的街道上划出一道道红蓝交错的光痕,像是手术刀划开皮肤时溅出的血与消毒水。
那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流转,忽明忽暗,映照着吕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坐在后座,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石膏像,仿佛只要稍微动弹一下,就会碎成一地粉末。
他的双手死死地扣在膝盖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开车的警察在前面试图和他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深水里传来的气泡,模糊不清。
“……小朋友,你叫吕恒是吧?……别怕,到了福利院会有老师照顾你……你妈妈的事情,我们也很遗憾……”
吕恒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一片刺眼的白。
那不是光,而是虚无。
盖在担架车上那块白布,随着救护车的颠簸轻轻起伏,像是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云。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母亲。
不,不是母亲,只是母亲的轮廓,一个被死亡抹平了所有棱角和情绪的空壳。
车子停在了福利院门口。
铁门打开的声音刺耳而沉重,像是某种古老牢笼的锁链在拖拽。
吕恒被一位女警牵着手带了进去。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失重感。
福利院的走廊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墙壁刷着惨白的乳胶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消毒水和陈旧棉被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属于集体生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李的中年女老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温和笑容。
她领着吕恒走进了一间宿舍,那笑容在吕恒看来,虚伪得让人想吐。
“这是你的床位,在靠窗那边。”李老师指了指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被褥都是新的,洗干净消毒过的。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明天再说。”
吕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床边。
他坐下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老师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受了惊吓,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灯。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囚禁他。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吕恒没有脱衣服,他直接躺了下去,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这个姿势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姿势,在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中,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时候,在医院走廊里等待宣判的时候。
只有把自己缩到最小,才能勉强抵御外界的寒冷。
然而,今晚的寒冷来自心底,来自骨髓深处。
他颤抖着伸出手,探入自己的口袋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