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清晨的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凉意。瑾安心理诊疗室的玻璃门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安然提前半小时到了工作室,正弯腰擦拭接待区的沙发,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前台兼职的学生发来的消息:“安老师,今天上午预约的来访者苏哲提前到了,已经在楼下等您。”
安然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苏哲这个名字他有印象,预约信息上写着“持续性抑郁伴焦虑,童年创伤相关”。他深吸一口气,将毛巾搭在臂弯里,回复道:“让他上来吧。”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迟疑的沉重。安然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黯淡得像是蒙尘的玻璃。他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安。
“苏先生,请进。”安然的声音温和,试图驱散对方身上的紧张感。他侧身让出位置,引着苏哲走进自己的治疗室。
治疗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苏哲在安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依旧紧绷着,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犯了错等待批评的孩子。
安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给苏哲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先喝口水,慢慢说,不用急。”他坐在苏哲对面,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既专注又不具压迫感的距离,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职业习惯,却在目光触及苏哲眼底那抹熟悉的惶恐时,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苏哲捧着水杯,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安老师,我……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就从你觉得最难受的那一刻说起吧。”安然轻声引导,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却没有立刻落下。他的目光落在苏哲的脸上,试图捕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也是这样瘦削的身形,也是这样惶恐的眼神,只是那张脸,他怎么也记不清了。
苏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渐渐泛红。“我最近总是失眠,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我爸妈总是吵架,他们从不关心我,有时候还会把气撒在我身上。”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双手微微颤抖,水杯里的水泛起细密的涟漪,“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我爸把我的书包扔在地上,说我没用,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安然的笔尖顿住了。
“没用”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记忆深处的锁孔,用力转动。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模糊的争吵声,还有一个严厉的男声,一遍遍重复着“没用”“废物”“让我失望”。那些被他刻意压抑了十几年的画面,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瞬间汹涌而出。
他看到昏暗的客厅里,摔碎的玻璃杯散落在地上,酒水浸湿了地毯;看到父亲愤怒的脸庞,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满是失望与不耐;看到年幼的自己蜷缩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眼泪无声地滑落,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看到母亲站在一旁,眼神麻木,一句话也不说……
“安老师?安老师您怎么了?”
苏哲的声音将安然从混乱的记忆中拉回现实。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笔记本上,一道突兀的墨痕划破了纸面,如同他此刻被撕裂的心理防线。
“抱歉,”安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聚焦在苏哲身上,“我刚才有点走神,你继续说。”
但那份平静已经被打破了。他的心跳得飞快,胸腔里像是有一只失控的野兽在横冲直撞,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却无法阻止那些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愧疚、自卑、恐惧、无助,这些他以为早已被自己克服的情绪,此刻正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苏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迟疑:“安老师,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们下次再聊?”
“不用,”安然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并没有缓解他内心的燥热,反而让他的喉咙更加发紧,“我没事,你继续说,我在听。”
苏哲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他说起自己长大后努力想要证明自己,拼命工作,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因为过度焦虑而搞砸;说起自己害怕与人建立亲密关系,总觉得自己不配被爱;说起深夜里独自坐在窗边,一次次想要放弃,却又不甘心……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诉说着安然自己的故事。
他太清楚这种自我否定的滋味了,太清楚那种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始终被过去束缚的绝望了。多年来,他一直以治疗师的身份,引导着别人走出困境,告诉他们“你值得被爱”“你可以变得更好”,可这些话,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对自己说过。
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一边拼命拉着别人往上爬,一边自己却在不断下坠,被过往的阴影死死纠缠。
治疗结束时,苏哲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他站起身,对安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安老师,跟您说这些,我感觉好多了。”
“不用客气,”安然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我们下周同一时间再见,这一周,你可以试着记录一下自己的情绪变化,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
送走苏哲后,安然独自坐在治疗室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压抑。他将脸埋进手掌,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以为那些过往的创伤早已被时间抚平。可直到今天,被苏哲的故事触发,他才发现,那些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他用厚厚的伪装掩盖了起来,一旦被触碰,依旧会鲜血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裴瑾端着一杯温茶走了进来,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安然,脚步顿了顿。他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安然的异常,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垮了下来,肩膀微微耸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脆弱的气息。
裴瑾没有说话,只是将温茶放在安然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