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漫过刘家塬的古祠。
漫山遍野的白棠花被吹得簌簌纷飞,像落了一场温柔又盛大的秋雪,铺在青石板古道上,铺在斑驳朱红的古檐下,铺在两肩细碎的尘光里。
刚逛完召公主殿与千年甘棠古树,李甘棠伸了个懒腰,骨节舒展的瞬间,少年人独有的松弛散漫劲儿彻底放开,随口唠得随性又接地气。
“主殿打卡圆满收官!”
眉眼弯着,一副来旅游绝不亏本的快乐模样。
“东边还有个三官殿,来都来了,不逛白不逛,主打一个行程拉满。”
少年嗓音清透,带着一点东北口音自带的松弛喜感,落在肃穆安静的古祠里,竟把三千年沉淀的厚重古韵,衬得鲜活又热闹起来。
秋风恰好卷着漫天棠花掠过。
细碎花瓣拂过肩头、发梢、袖口,温柔得不像话。
紧随风声而来的,还有一缕极淡、极清、极绵长的龙涎香。
味道不浓不烈,不喧不躁,像沉淀了千年古玉与庙堂香火的清润,丝丝缕缕顺着秋风钻满鼻间,牢牢裹住李甘棠的呼吸。
李甘棠脚步一顿,耳尖肉眼可见的发烫,表面稳如老狗,内心已经疯狂刷屏、弹幕满天飞。
【李甘棠内心疯狂咆哮:救命!元珩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形顶级香薰buff?!】
【风吹就散香,走路自带氛围感BGM,谁顶得住啊?】
【一闻到这味道我心跳直接失控乱蹦,再这么下去,我家堂上仙家高低得集体吐槽我纯纯恋爱脑上头!】
他偷偷侧眼余光瞄了身侧的人一眼。
元珩走得很慢,身姿挺拔清隽,一身素色衣衫干净利落,立于漫天落棠之中,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眉眼温柔,眼底含浅淡笑意,周身气质温润如玉,偏偏底蕴厚重得让人看不透深浅。
李甘棠看着看着,脑子无意识飘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马仙体质太过敏感,他总觉得,这龙涎香不是香水、不是熏香,更像是从这人骨头缝、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本命气息,干净、克制、恒久,岁月磨灭不掉。
两人并肩慢悠悠往东走,穿过层层古柏回廊,踩着满地落棠,一步步踏入三官殿的范围。
三官殿比主殿低矮一圈,规制内敛,是清代光绪年间敕建召公祠时一并落成的配殿。
典型清末硬山式砖木结构,三间殿宇规整雅致,青灰筒瓦覆顶,瓦当纹路古朴磨损,带着百年风雨冲刷的圆润质感。木梁、雀替、门窗皆是老木原材,纹理温润厚重,指尖一碰,全是岁月沉淀的凉滑触感。
墙面留存着清末民间手绘的民俗彩绘,色调褪旧、柔和质朴,没有皇家富丽堂皇,满是市井百姓虔诚祈福的烟火气。
这里曾是古时百姓的心愿落脚点。
世人拜完勤政爱民、清正仁厚的召公,便会转身踏入这座偏殿,敬天官、礼地官、供水官。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
千百年人间细碎愿望,全都安安静静沉淀在这座老殿里。
如今古建修复复原,不再常设香火,改成民俗文化展区,安静肃穆,清幽雅致,游人不多,格外清净。
殿内靠墙立着一排玻璃展柜,陈列着老碑拓、古民俗器物、旧时祈福信物。
李甘棠一路东张西望,眼神好奇又鲜活,像个纯粹出来游玩的普通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骨子里那股从小养出来的敏感多疑,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半分。
父母离异、无人托底、独自长大的童年,让他习惯性对所有人事保持三分戒备、七分疏离,哪怕身边站着的是让他心跳失控的人,他也不敢全然交付信任。
喜欢是真的。
心动是真的。
不安、猜忌、怕被抛下、怕被辜负,也是真的。
李甘棠随意扫过墙面彩绘,目光掠过角落一处极不起眼的涂鸦。
那是一块早已褪色、暗沉、近乎融进墙皮里的暗红色莲花纹路。画得潦草诡异,不似游客随手乱画,线条阴冷规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煞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