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伸手探进缝隙。手指可以进去,可当他的肩膀靠近时,胸前的纸签骤然绷紧。棉线勒住纽扣,纸签直直扬向谷内的石门,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仍把他拴在队伍里。
林舟低头看了一眼。姓名是“无名”,到站仍是一片空白。
这返路确实存在,却不接收一件没有姓名、没有归处的货物。
林舟抓住胸前的纸签,用力一扯。纽扣崩落,黑色纸签从衣襟上脱开,落进脚边的泥水里。迟缓的心脏猛地收紧。
血液重新冲过四肢,胸口疼得像被人重击了一下。林舟急促地吸进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清晰地浮在眼前。缝隙中那股阻挡他的力量消失了。
进入缝隙后,他把拔出的铁楔塞进石板下方,勉强卡住正在回滑的封口,随后抬手在崖壁上重重敲了三下。沉闷的响声传进山腹,也传向身后的客车。
起初没有回应。
林舟一只手撑着石板,另一只手仍贴在冰冷的岩壁上。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他看见陆沉退向最后一排,肩背重重撞上椅背。他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余地,售票员和挤进过道的阴兵却仍在向前。
陆沉低头扫了一眼左腕。三响后右后窗右崖。随后,他转向车窗,伸手推了一下。玻璃纹丝不动。
一只青黑色的手越过椅背,抓向他的肩膀。陆沉偏身避开,目光迅速扫过窗柱,终于在褪色的红色卡槽里看见一把安全锤。他将安全锤扯下,重重砸在车窗下角。
第一下,玻璃上爬开蛛网般的裂纹。
第二下落下,整块车窗轰然碎开。冷雾裹着玻璃碎屑灌进车厢,陆沉抬起手臂挡住脸,随即扣住窗框。
直到这声巨响传来,林舟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开。
陆沉听见了他的信号,也砸开了车窗。
石坪上的阴兵还没有回头。售票员仍在客车里,阴兵也仍然追着陆沉向后移动。林舟撕掉的只是自己的货签,陆沉借来的方向还没有归还。
这不是安全。只是十息还剩下最后一点。
林舟侧身进入石缝,却没有完全退进窄道。他一只手撑住石板,另一只手仍留在外面。客车后窗传来玻璃坠地的声音。陆沉从破碎的窗口翻出,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他没有抬头寻找林舟,而是先看向自己左腕内侧。
那里写着几个被衣袖蹭得有些模糊的字。陆沉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转身朝右侧崖壁奔来。
林舟看着他跑过石坪。陆沉掌中的铜钱猛地一颤。旧票上被鲜血压出的陌生字迹迅速褪去,原本的到站重新浮了出来。
客车里所有杂乱的脚步突然同时停住。售票员缓慢转身。那些挤在车厢里的阴兵也一个接一个扭过头,越过破碎的后窗,望向右侧崖壁。
离他最近的几名阴兵并没有看他的脸。目光先落在他空着的胸前,又落向泥水里的黑边纸签。
他没有票,也没有签。
长案上的票册自行翻动,纸页在风中急促作响,最后停在那张写有姓名和身份证号码的存根上。
她抬起眼,“林舟。”
他看懂了。售票员没有认出他。她只是把这趟车上唯一没有认领的名字,重新叫了一遍。
阴兵已经向石隙围来。他们要抓的也不是林舟。
只是一个撕掉货签、试图逃走的无名者。
陆沉离石缝还剩最后一步。
林舟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拽进窄道。陆沉撞上他的肩膀,两个人同时向后跌去。失去支撑的铁楔从石板下弹出,封口沿着旧槽轰然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缩到只剩一线时,一名从车尾追来的阴兵已经扑到崖壁前。它来不及抓住陆沉,只将手中的锈蚀刺刀探进石缝。刀尖刮过石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下一瞬,石板彻底闭合。刺刀被拦在外面,尖响也戛然而止,窄道里骤然安静下来。林舟和陆沉一起倒在潮湿的石地上。林舟的右手仍扣着陆沉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直到确认石板没有重新滑开,他才慢慢松手,撑着地面坐起来。
黑暗中传来陆沉的声音。“再不松,我这只手也该验了。”
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呼吸比往常重。
林舟没有接他的话。他摸出手机,按亮手电。惨白的光照开一小片黑暗,先落在陆沉被撕破的肩袖上,又移向他的右手。铜钱留下的伤口横在掌心,边缘已经翻开,血顺着指缝淌到腕骨。后颈还有一道细痕,边缘泛着骨针留下的灰白。多半是方才退到车尾时,被售票员擦过的。虽然不深,周围的皮肤却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右手给我。”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沿着指缝淌到腕骨,他却将手往袖中收了收。“先出去。”
林舟按住他往袖中收的手。动作比石门外轻,却同样没有给他退开的余地。
“你知道出口在哪儿?”
陆沉的目光越过他,落向窄道深处。“前面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