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已经连着三天没来找阿叁说话了。
阿叁是在第三天中午确认这件事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下摆啪啪响。他坐在水泥墩上,把饭盒放在膝盖上。米饭,炒青菜。青菜炒过头了,梗子发黄,嚼起来软塌塌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台另一边是空的。
第一天林与没来,阿叁没多想。第二天林与来了,坐在老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书,风吹得纸页哗啦啦翻,他也不按。阿叁隔着整个天台的灰水泥地面看他,他的侧脸给风吹乱的头发遮掉了一半,没往这边看。阿叁也没走过去。那个塑料袋从墙角滚出来,滚到天台中间,转了两圈,停住。没人踢。第三天,连人影都没了。
阿叁把饭盒盖上,橡皮筋绕两圈绷紧了,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轻轻响了一声。他走到天台边,围墙齐他胸口,水泥面糙得扎手。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跑,前面那个突然转身,后面的撞上去,三个人摔成一团,笑声炸开,传到天台已经碎成几块,听不清了。
“林与今天又没来天台。”阿叁说。
阿肆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大概三秒,他的声音响起来,调子往上抛了一点,但抛得不太用力。“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有没有来天台了。”
“一直都有注意。他以前每天都来。”
“那是以前。最近三天没来。你数了。”
“嗯。”
“你还数了什么。”
“他第一天没来是星期三。第二天来了,但没走过来。第三天没来。今天是第四天。”
“……你给他记考勤呢。”
“顺便记的。”
“你什么都顺便。”阿肆的声音又往上弹了半寸,但弹到一半就掉了下去。“那你顺便注意到他上次跟你说了什么没。”
阿叁想了想。上次林与跟他说话是四天前,在走廊上。林与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走,他说好。第二天林与没来上学。后来他才知道林与那天请假了。再后来林与来了,但没来天台,放学也没在楼梯上等他。他大概知道为什么——林与在等他主动走过去。而他没走过去。
“他说‘明天还一起走吗’。”
“你说‘好’。然后第二天他没来。你看看你这么冷酷,都没有人愿意理你了。”
“他请假了。”
“你知道他请假,你怎么不去找他。”
“他请假的时候我不在学校。”
“他回来以后你也没找。”
阿叁没有接话。风吹得校服下摆啪啪响。他松开扶着围墙的手,掌心给水泥磨得发白,几道细细的红印正在消退。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红印从掌根往指尖方向慢慢变淡,最深处在掌根,靠近手腕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垂下去。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来找你了。”阿肆说。
“不知道。”
“你猜一下。”
阿叁看着楼下操场上那几个还在追跑的人。他们换了一组,这次跑在前面的是个穿红色运动鞋的,鞋带散了,在脚踝旁边甩来甩去。那个人跑着跑着踩到了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没摔,但后面的人撞上去了,两个人一起歪在跑道上。前面那个回头骂了一句什么,语气不重,后面那个在笑。阿叁看了几秒才开口。
“他在等我走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走。”
阿叁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水泥墩,拿起书包,把饭盒塞进侧袋。拉链拉上。背带挂在右肩上,磨着锁骨附近的位置。他走到天台门口,把锁扣拨回原位,推门进去。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脚步声不够大,灯没亮。他摸着扶手往下走,扶手是绿色油漆,被无数只手握过,磨出光滑的弧度。触感是凉的,靠近楼梯转角的地方有一块油漆被磕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
“你以前说过。”他说。“你以前也像他那样。想和人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嗯。”
“那你应该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当然知道。”阿肆的声音忽然没那么弹了,往下沉了一点。“他在等你先开口。因为你每次都说‘好’,但从来不说‘我想和你一起走’。他说‘明天还一起走吗’,你说‘好’。他说‘这边的梧桐树挺多的’,你说‘嗯’。他每次都在试探,你每次都回应,但从来不主动伸手。他试了那么多次,可能有点累了。”
阿叁走到两层之间的转角。窗户是朝北的,没有阳光。玻璃上蒙了一层灰,把外面的光滤成一种很淡的、没有颜色的白。他想起阿肆上次说“后来我就遇到你了”,当时没往下问。现在他觉得那个“后来”中间跳过了很多事——那些事就是阿肆不想试了的理由。
“那你以前是怎么学会的。”他问。
“学会什么。”
“和人说话。”
很长一段安静。声控灯在上一层亮了,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灯光从楼梯间上方漏下来,把阿叁的影子投在前面两级台阶上。脚步声远了,灯灭了。
“没学会。”阿肆的声音在黑暗里落下来。“后来我就不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