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叁注意到自己是一个人,是在父母葬礼那天。
那天来了四十二个人,他数过。礼堂不大,椅子摆了六排,坐满了大半。空气里有烧过纸的味道,混着花篮里不知道什么花的香,甜得有点冲鼻子。他站在两个并排的骨灰盒前面,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来。先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弯下腰抱了他一下,两条手臂环过来,收紧,停了两秒,松开,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阿叁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校服传过来,热的,有点潮。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他耳朵上,有些词听不清。听清的那部分包括“节哀”“以后怎么办”“有事找阿姨”。听不清的那部分他没去猜。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女人往他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动作很快,塞进去,按了按,然后走了。后来他发现里面是钱。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有些眼眶红着,眼白里有血丝。有些嘴角往下撇,下巴上有细微的肌肉颤动。有个年纪大的女人不停眨眼,睫毛上挂着水。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收进脑子里。生物课学过,这些都是“悲伤”的面部特征。交感神经激活,泪腺分泌,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燥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灰,可能是刚才蹭到的。指节没有发白,手掌没有出汗。他试着让自己的嘴角向下撇。肌肉配合了,口轮匝肌放松,降口角肌收缩。嘴角降下去了一点。他保持着这个角度,感觉了一下。像把手指弯起来。肌肉完成了动作,仅此而已。他把嘴角放回去了。
母亲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给医生的。他那时还小,刚退烧,躺在病床上。被单是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边缘起了毛。门没关严,走廊的光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从门缝一直拉到床边。母亲站在门外,声音很低。“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醒来以后就不会哭了。”停顿。医生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我们总觉得……”母亲的声音又响了。然后是更长的停顿,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找到了,又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你好像少了点什么。”
走廊的光在门缝里安静地亮着。被单边缘起毛。他躺在那里,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放进脑子里。少了点什么。
后来他再也没听母亲提过。
葬礼结束以后他一个人回家。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两个卧室,一个客厅,厨房在走廊尽头。进门是玄关,左手边鞋柜,右手边墙上挂着一面镜子。父亲出门前会在镜子前面站一下,用手理一理头发。阿叁看过很多次。他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鞋柜上还放着父亲的拖鞋。深蓝色的,左脚那只外侧磨偏了。母亲说是走路姿势的问题,脚掌外侧先着地,鞋底就歪。说了很多年,父亲也没改。每次母亲说的时候父亲就笑一下,把鞋穿上了。第二天走路还是那样。
阿叁看着那双拖鞋。左脚的鞋底磨偏了。鞋面上落了一点灰。鞋口的内衬翻出来一小块,被脚后跟蹭的。他等了等。什么也没有。
他把书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旁边是母亲的帆布袋,米白色,上面印着一家书店的名字,洗过太多次,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书”字的最后一竖还勉强认得出来。
厨房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父亲说了一年要换,一直没换。他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边喝。水壶底有一圈白水垢,薄薄的,中间厚边缘薄。母亲在的时候总把壶擦得很亮,现在没人擦了。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母亲要求他这样做的。喝完要洗,洗完倒扣,不能正着放,会积灰。他没有改。
客厅茶几上放着昨天的报纸。父亲习惯早上看报,看完折好放在茶几左边。现在那份报纸还放在那里,头版讲的是地铁新线路,折痕已经发毛了。阿叁把报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放回左边。和父亲放的位置一样。
冰箱在厨房嗡嗡地响。楼下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条光弧,从左到右,消失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在床上躺下来。床垫的弹簧在背后轻轻响了一声。天花板是白色的,正中间有个灯座,灯座旁边一道裂纹,从灯座歪歪扭扭爬到墙角。弯的,像一条干了的河。在某个地方分了个小叉,叉口翘起来一小片墙皮。他看过它很多次。两年了。两年里它没有变长,没有变宽。还是一道裂纹。
他开口了。就是发出声音。“今天来了四十二个人。”声音不大。撞在天花板上,落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坐在第三排左边有个不认识的老人。一直没动。后来有人扶他出去。”他等了一会儿。像在等回音。但房间不是山谷,没有回音。声音说完就没了。空气把它吃了,窗帘把它吃了,那道裂纹把它吃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关灯,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
学校是一个需要穿过七条街的地方。阿叁每天早上走这段路,数步子。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可数。三千二百步左右,误差不超过五十,取决于红绿灯。出门下楼,出小区大门左转,沿人行道一直走。第一个红绿灯,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右转,校门就在左手边。以前父亲带他过马路,说“踩在白线上安全”。他记住了。后来父亲不在了,他还在踩。习惯了。斑马线的白漆有些地方被车轮磨淡了,露出下面灰黑的沥青。他一步一步踩在白线上,没踩到线外。
校门是铁栅栏的,漆皮翘起来的地方露着锈色。保安坐在门卫室里捧着茶杯,看了他一眼。他点一下头。保安的视线移开了。他的教室在三楼。楼梯扶手是绿色油漆,手掌接触的那一段被磨得发亮,露出生铁的颜色。他扶着扶手往上走。三楼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在聊天,背靠着栏杆,书包丢在脚边。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人抬头。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桌子左上角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两个点一条弧,弧是歪的。他画的。不知道是谁。他看了半个学期,还在那儿。旁边的位置空着。以前坐那儿的人姓周,上个月换的座位。换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跟老师说换位。”阿叁点了点头。那个人等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然后没再说,站起来走了。阿叁不知道“受不了”什么。他从来没跟这个人说过话,上课不讲话,下课不讲话。如果这也算一种让人受不了的东西,那应该就是吧。他没问。
语文课。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镜框是深红色的。她讲课的时候习惯用粉笔敲黑板,每讲完一个重点敲一下,像加句号。今天讲古文。黑板上写着一句话——“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意思是看到景色的变化,人的内心也会跟着波动。阿叁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字很小,挤在一起。他看着那行字。看到景色,心里波动。他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想,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景色波过心。春天的花,秋天的落叶,窗外的雨,天边的晚霞。他看见它们,认识它们。但它们经过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碰到。像风吹过一间空房间,穿堂而过,什么也没响。他想,他大概是空的。
下课的时候有人在走廊上撞了他。肩膀碰肩膀,力气不小。他往右边退了一步,肩膀撞在墙上,闷闷一声。撞他的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是同年级的,脸见过,叫不出名字。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脖子晒得有点黑。那个人嘴角动了动,嘴唇往一侧提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收回去。介于不屑和不耐烦之间的东西。然后走了。步子不快,运动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声音。旁边有人跟着,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阿叁站在原地。右肩靠在墙上。墙是凉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经过,有人绕开他,有人擦着他的书包走过去。他等自己产生某种反应。愤怒?书上说心跳会加速,脸会发热,肌肉会绷紧。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心跳正常,脸不热,肌肉没绷。没有。他试着回忆上次心跳加速是什么时候,没想起来。
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继续走。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天还没黑,路灯刚亮起来,一盏一盏沿着街道往远处铺过去。他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立着几个模特,穿着当季的外套,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模特的脸上有一层白蒙蒙的光。橱窗最前面,靠近玻璃的位置,搭着一条围巾。灰色的。针织的。没有任何花纹。他站住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了这家店门口,书包挂在右肩上,左手垂在身侧,脸朝着玻璃,看着那条灰色围巾。围巾很普通。阴天下午的天空那种灰。织法也普通,一行一行,均匀的,没有流苏,两头收得整整齐齐。搭在模特手上。模特的手指微微弯曲,它就挂在虎口上,垂下来一小截。
他不冷。脖子后面甚至有一点汗,走了一路,书包贴着后背的地方是热的。他没有戴围巾的习惯。母亲以前给他买过一条蓝色的,羊毛的,装在生日礼盒里。他拆开的时候母亲在旁边看着。他说谢谢。第二天降温,母亲问他要不要戴,他说不用。后来那条围巾一直在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他没拿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