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秀树身体猛地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痛楚让他的眼尾不受控制地泛出生理性的泪花,濡湿了睫毛。富江在极近的距离里瞪着他。两人呼吸可闻。那双美丽得足以摄人心魄的眼睛,此刻却盈满了疯狂旋转的黑暗漩涡。深幽狠厉的剧烈痛楚与毁灭欲望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幼稚的、扭曲的报复快意。看啊。你让我这么痛,这么难堪。你也必须陪着我一起痛,一起沉沦。我要不是个怪物……“你嫌我是个怪物……”富江松开口。唇边无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丝属于风间秀树的鲜红血迹。那抹红将他本就秾丽如花瓣的唇瓣衬得愈发妖异诡艳,像是刚品尝过什么鲜血的精怪。声音也忽然低了下去,不再高亢尖利,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到极点的自嘲与深入骨髓、几乎要将灵魂都腐蚀殆尽的痛苦,“你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对不对?”“从始至终……”“你都嫌弃我……嫌弃我是个披着人皮的、不可理喻的、让你害怕又让你从心底感到恶心的……”“怪物……”——怪物。这个词,川上富江一直不肯承认。或者说,他一直用尽浑身解数在逃避直面这个如影随形的标签。他用举世无双、颠倒众生的美貌作为最坚固的铠甲,用蛊惑人心、令人沉醉的魅力作为烟雾弹,用任性妄为、骄纵肆意的脾气作为保护色,甚至用那些残酷血腥、令人胆寒的手段来震慑外界。将那非人的、自我复制且不断招致灾厄与疯狂的本质深深掩藏。他试图伪装。努力扮演一个仅仅只是“特别一点”、“美丽得过火”、“脾气坏一些”的、骄纵任性的绝世美人,渴望被当做“人”来爱,来占有。可是,在此刻。在自己最渴望被其认可、最恐惧被其排斥、用尽手段、倾注了所有扭曲而炽烈的执念想要牢牢留住的人面前。那层自欺欺人的、脆弱的华丽外壳,被对方冰冷的话语、洞悉一切般的眼神,以及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喘不过气”的最终判决,彻底击碎了。碾成了齑粉。暴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时常恐惧、厌恶、却又不得不赖以生存的、血淋淋的、非人的真实。他歇斯底里地,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吼出了那句一直逃避的、血淋淋的自我诅咒:“可我又能怎么样?!!”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无处宣泄的绝望、愤懑与不被理解的滔天委屈。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遍体鳞伤却无人怜悯的困兽,发出的最后哀嚎。“我要不是个怪物……”他死死瞪着风间秀树,眼神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形容。像是一团被强制糅合的沉重雾霭,灰蒙蒙的压下来。里面有恨,有怨。强烈的不甘与苦痛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醒意识到的、深深的、源于存在本身的委屈。——凭什么,我就不能以这样的形态,去爱,去被爱?“我根本活不到见你!”他嘶声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早在我第一次懵懂地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在那些因为我而发疯、想要杀死我或将我彻底占为己有的‘人’手里……”“我就已经死了千百回了!被撕碎,被焚烧,被埋葬!!”风间秀树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睡袍下原本放松的手指悄然绷紧,指甲抵着掌心。“是这身让你着迷又恐惧的皮囊,是这不讲道理的、诅咒般的‘吸引力’,是这让我自己都时常在深夜感到作呕的‘特质’……”“让‘川上富江’这个存在活下来的!”他指着自己,指尖都在发抖,“是它们让我有机会跌跌撞撞地活下来,遇到你,缠上你,然后……不可救药地爱上你!”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破碎不堪。看着风间秀树紧闭的、仿佛拒绝再看他的眼睑,和那缕没入发丝的泪痕,巨大的悲伤和铺天盖地的委屈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令他窒息。“现在,你却告诉我……你嫌它恶心,嫌它让你喘不过气?”“你嫌弃的,是不是连同这个因此而存在的、爱着你的我,一起嫌弃了?”他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拥有着夺人心魄的艳丽,此刻却破碎不堪,如同摔裂的绝世瓷器。脸上未干的泪痕反射着微光,唇边那抹鲜红刺目惊心,笑容里浸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深入骨髓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