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枕川住在白府的牡丹园里,平日不出去,用饭也都是自己一个人。不过今天,他这凳子还没坐热乎,就被管事的叫走了。
“少爷,老爷叫您去正厅用饭。”
白枕川正吃着桂花粥,闻言放下碗,“怎么好好的突然要去正厅了?”
刘毕才躬着身,有些犹豫地嗫嚅道:“这……老爷前些日子,娶了位四太太……”他低下头,不再敢去看白枕川。
白老爷就是白枕川的父亲白描,自白枕川的生母玉夫人去世后,这位贪色的白老爷又相继娶了两位姨太太进门,白枕川本就嫌烦不想多理,谁知竟又背着他娶了第三个。
白枕川冷笑一声,指尖捏着的筷子往桌上一放,瓷筷磕着酸枝木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倒是会瞒着我办事。”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角,语气冷得没半点温度,“行吧,我去见见这位新姨太太。”
白岁安正要跟上去,却被旁边奉茶的丫鬟拉住了,“岁安。”
这是一直跟在白枕川身边的丫头小萍儿。
“萍儿姐,怎么了?”
小萍儿塞给他一个荷包,里头装的是香料,“你拿着这个,玉少爷用得着。”
白岁安收下荷包,没来得及多问,赶忙跟上了白枕川走远的身影。
跟在他身后,白岁安能感觉到自家少爷周身那点原本松快的劲儿全散了,连背影都绷得僵直,他抿了抿唇,悄悄放慢半步,没敢出声打扰,只牢牢跟在人身后,随着往正厅去。
刚到门口,白枕川就被满厅的烟味呛了一下,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他往后伸了伸手,白岁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把荷包递上,白枕川把荷包抵在鼻下,这才进了门。
红光满面的白老爷坐在上首,手里还托着一杆烟枪,其余两位姨娘也在。
而在白老爷身边,坐着个穿水红缎袄的年轻女人,眉眼娇娇怯怯的,看见白枕川进来,连忙站起身。白老爷抬了抬下巴,对着白枕川道:“这是你四姨娘,见过了。”
白枕川依着虚行了一礼,“姨娘。”
那女人连忙侧身避开,笑着应了,低着头福了一福,声音细娇娇的:“见过玉少爷。”她的目光怯生生往他身上扫,带着点刻意的讨好。
听见她这么叫,白枕川的眼神刀一般地刺向她,声音冷得像冰,半点也不客气:“这个名儿您叫不了,全府上下,只有我母亲那边的人能唤我玉少爷,你既进了白家门,按着辈分,合该叫我一声大少爷才是,叫玉少爷可不合规矩。”
“我……”
四姨太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只攥着衣角咬着唇,连头都不敢再抬,一副受了委屈不敢说的样子。
白描皱起眉,轻咳一声斥道:“枕川!怎么跟你姨娘说话呢,没点规矩。”
“是啊大少爷,”二姨娘也跟着帮腔:“四姨娘刚进门,有些事还不知道,你何苦给人这么大没脸。”
白枕川掩面咳了几声,没理会这位二姨娘,他勾了勾嘴角,直直看着白描,眼里没有半点笑意:“规矩?您既跟我提起来,我便要说了,到底是谁先没了规矩。”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静了下来,白描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白枕川,“你”了半天说不出话。白岁安站在白枕川身后,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白枕川懒得跟他们周旋,只站在原地冷笑:“父亲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早饭还没吃完,晚了怕是要冷了。”
说罢转身就走,白描气坏了,一把摔了手的烟枪,喝道:“你给我滚回来!”
几位姨太太忙着安抚,在两人之间打着圆场。白枕川在门口立住,语气波澜不惊:“您还有什么事,让我留下给您找不痛快吗?”
白描沉着脸,声音里都是压不住的火气:“我叫你来,是让你来吃饭的,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今天你必须留在这,跟你姨娘们好好认认,一天到晚窝着不见人,谁惯的你这毛病!”
白枕川没答话,脊背仍旧挺得笔直,立在门口不肯挪步。
厅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四姨娘忙出来打圆场,红着眼圈轻声说:“老爷息怒,都是我不懂规矩,惹大少爷不快了,大少爷要是不愿留,就让他回去吧,别为了我伤了父子情分。”
这话反倒更把白描架在了火上,他一拍桌子,高声道:“胡说!从小就是这副德行,给他惯成什么样了!今天这饭,他不吃也得吃!”
白枕川喉间忽然一阵发紧,忍不住低咳了两声,肩头都跟着轻轻颤。
白岁安在身后看得心紧,没多想就伸手轻轻扶在了他腰上,掌心隔着衣料触到温热的肌肤,才反应过来自己逾了矩,忙要抽手,却被白枕川暗暗用手肘碰了碰,拦了下来。
白枕川缓了缓呼吸,侧过脸对着白岁安低声道:“你先回去吧。”白岁安哪里肯走,摇了摇头,放轻了声音:“我陪着少爷。”
他手掌微微用了点力,稳稳托着白枕川虚软的身子,抬眼往厅里看的时候,眼尾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沉,明明是个刚来的下人,眼神却刚硬得很,硬得人心惊。
白老爷看着这情形,更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再斥,三姨娘连忙拉住他,笑着打圆场:“老爷,您消消气,大少爷这不是刚起床,身子还没顺过来嘛,既然大少爷不习惯在这边用饭,不如,就让厨房把早饭端去牡丹园,让四妹妹过去陪着说说话,也算认了人了,不也挺好的?”
“我不同意。”白枕川站直了身板,微仰着头看着厅内众人,“牡丹园以前是我母亲的地界,现在是我的,不让旁人进。”
这话一出,厅里的空气又凝住了,四姨娘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掏了绢子抹着眼,连哭都不敢出声。
白描气得胸口起伏,指着白枕川半天,最后才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滚!滚出去!我没你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