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中旬,一场寒流席卷了整个城市,学校里梧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纷纷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贺方回的妈妈在月初做了手术,所幸一切顺利。贺方回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再回学校时很明显地瘦了一圈,眼下乌青,但精神还算好。
课间,他在把笔记摊在我桌上,笑嘻嘻地说:“明老师,我落了三天的课,你得给我补回来。”
我翻了一下他的笔记,字迹如往常般好看,端正大方,娟秀有力,但每一页的角落都画着一只小猫——各种各样的姿势,趴着的、伸懒腰的、用爪子扒拉毛线球的。我指着其中一只问:“你上课就画这个?”
“我在练手,”他一本正经,“以后给你画插画,你出书,我画画,咱俩就出名了。”
“谁要跟你一起出名。”
“你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明贺’,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我白了他一眼,把笔记合上塞回他手里:“你还是先操心你下次月考能不能及格吧。”
月考在十二月的第一周。成绩出来那天,贺方回破天荒地考进了班里前三十,这对他来说已经是质的飞跃。他把成绩条拍了照发给我,附了一行字:“明老师教导有方,学生感激涕零,特此申请寒假继续补课。”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好久。窗外飘起了细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周六晚上我去贺家补课,贺妈妈刚出院不久,精神好了许多,坐在客厅里织围巾,看到我进门就招呼我过去坐。
“小书啊,来,阿姨给你量量尺寸。”
我愣住:“量尺寸?”
“给你织条围巾,天冷了。”她笑眯眯地拿起毛线在我脖子上比了比,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这个颜色适合你,米白的,衬你皮肤。”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一股暖流流过。
贺方回从楼梯上下来,看到这一幕,抱着手臂靠在栏杆上笑:“妈,你什么时候给我织一条?”
“你上次不是说不喜欢手织的嘛,嫌土。”
“我错了,我也要。”
“等我把小书的织完再说。”
贺方回走过来,从我身后探头去看那团毛线,呼吸拂在我耳侧,温温热热的。我的耳尖一下子烫了,僵在原地不敢动。他浑然不觉,还在跟他妈妈讨价还价:“那给我织个黑色吧,低调。”
“知道了知道了,别打扰我给小书量尺寸。”
补课的时候,贺方回难得安静地做题,我在旁边批改他上周的卷子。屋里暖气开得足,他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桌角的台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这道题你步骤写对了,但是最后一步算错了。”我指着卷子说。
他凑过来看,手撑着桌沿,肩膀擦着我的手臂:“哪儿?哦,我看错了,把加号看成减号了。”
“你下次认真点。”
“嗯嗯,明老师教训得是。”他坐回去,重新拿笔算。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明书,寒假你有什么安排?”
“没想好。应该会继续做家教吧。”
“那除了我家呢?”
“还有两个之前就带的,每周各两次。”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那你也挺忙的。过年呢?过年你回家吗?”
“回啊,当然回。”
“那年前我们出去玩一趟吧,”他说,“就当……庆祝我期末考进前三十。”
我拿笔的手顿了一下:“去哪儿?”
“还没想好。”他把笔一转,撑着脸看我,“反正和你一起就行。”
我没说话,垂下眼继续改卷子,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像是没发现,又埋头去做题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他忽然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