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转过头了。他的视线从面前的黑色画布移向了画室右侧角落的方向。那个角落有一块软木板钉在墙上。软木板上用彩色图钉钉着四页纸。那四页是《听海》创作期间的草稿和技法批注。开锁贺霆渊终端上的监控画面里,许星舟的手距离软木板上《听海》草稿的距离在缩减。灯黑色颜料从他手指的指尖垂落。一滴落在了地板上。落点的位置在钉着草稿的图钉正下方。颜料滴碰到地板产生了一个毫米级的飞溅圆,主体黑色,边缘放射出两条极细的触须状飞溅线。许星舟的手还在向前伸。距离软木板表面大约三十厘米。二十五。二十。贺霆渊从门外地板上弹起来了。他的膝盖骨在起身的过程中撞到了墙面踢脚线的边缘。硬质pvc踢脚线的棱角切进了膝盖骨外侧的软组织,疼痛信号从膝盖发送到大脑皮层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掏出了手机。拨号。宋择。一声响铃都没有用完。“备用钥匙。上来。现在。”他的声音在说“现在”两个字的时候撕开了声带正常震动的控制范围。那两个字的声压在尾音处飙到了六十分贝以上。深夜安静的公寓里,这个声压足以穿透两面隔墙传到隔壁房间。宋择在电话那头的回应只有一个动作产生的声音。挂断的信号之前,金属钥匙碰撞裤兜拉链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过来。他已经在跑了。贺霆渊把手机塞回裤袋。他回到画室门前。右手再次握住门把手,向下压。锁死。一样的位置卡住。金属把手在限位点上纹丝不动。他松开门把手。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弯曲,指尖在掌心里刮过。每一根手指的指腹都能感触到掌心皮肤上残留的干涸汗渍和上一次握门把手时沾到的冷金属触感。电梯的指示灯在玄关方向亮了。门开的声音。鞋底踩在玄关大理石地面上的两声脚步。宋择出现在了客厅和过道的交界处。他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机械钥匙。他走到画室门前。贺霆渊让开了半步。宋择把钥匙插进了门锁的机械孔。钥匙齿和锁芯弹子咬合的过程产生了三声金属碰撞音。他转动钥匙。锁芯旋转。内锁被从外侧解除了。他转过门把手。门开了。画室的灯还亮着。顶灯的暖黄色光从门框里涌出来,打在贺霆渊和宋择的正面。宋择先看到了地面。地面上全是灯黑色的颜料痕迹。不是整齐的滴痕,是泼洒状、碾压状、踩踏状的混杂纹路。有些区域的颜料已经干涸固化了,呈现出一种光泽消退后的哑黑色。有些区域的颜料还半湿着,表面反射着顶灯的光,黏稠的液面上有画室空气流动带来的极细微波纹。然后他看到了墙面。白色乳胶漆墙面上布满了飞溅的灯黑色斑点。大的斑点直径两三厘米,小的只有针尖大小。板刷在高速运动中甩出的颜料液以不同的角度撞击墙面,留下了放射状、流淌状、喷溅状的痕迹。然后他看到了画布。六块。靠在墙根的位置,有的正面朝外,有的侧面朝外。每一块都被灯黑色颜料涂满了。黑色的画布表面在灯光下吸收了所有的光线反射,不论灯光从哪个角度照过来,那六个长方形的表面都呈现出一种没有任何层次和细节的深渊。他的视线移动了。角落。墙角的地板上,两块黑色画布之间的缝隙里,蜷缩着一个人。许星舟。他蜷在那个缝隙里。背靠着左边那块画布,左侧肩膀贴着右边那块画布。两块画布上未干透的灯黑色颜料在他的t恤、手臂和颈侧留下了大面积的黑色印记。他的脸上也有。右颊的颧骨到下巴的弧线上,一条灯黑色的污渍从耳垂方向延伸到嘴角位置。那是他在某个时刻用沾满颜料的手抹过自己脸的痕迹。他的手。两只手都裹在灯黑色里。不只是指尖和掌心,从手指到手腕到前臂的中段,灯黑色颜料覆盖了所有裸露的皮肤。颜料在他的手指关节的褶皱里堆积成了层,在指甲和甲沟的交界处凝成了硬质的黑色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