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半步。从画室门口退到过道里,再退两步,退进客厅。手伸进裤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拇指滑到一个名字上。宋择。拨出去了。拨通之后没有说开场白。“画室的备用颜料柜锁上,只留一把钥匙放在客厅。松节油和所有稀释液全部移出画室。”宋择那边停了不到一秒。贺霆渊没有等他开口。“基金章程里的健康保障条款,单独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今晚之前。”挂断了。他抬起头。从客厅到画室之间隔着一段过道和一个门框。门框把画室的空间切成一个长方形的取景框。取景框里,许星舟还站在画架前面。一动不动。他的左手从身侧抬了起来。很慢。从垂在裤缝的位置到平举至胸口的高度,那只手用了五六秒。指尖向前伸出,指向画布上的某一个位置。那根手指悬停在画布表面,距离颜料层不到一厘米。指甲下还嵌着洗不掉的钴蓝色痕迹。那根手指在空气中以极慢的速度移动了。从画面的左侧向右侧移,轨迹不是直线,是一条弧度。那条弧度经过画中少年左耳上助听器的耳钩位置,沿着耳钩到机体再到耳模,描了一遍。指尖没有碰到画布。始终隔着那不到一厘米的空气。手指沿着助听器的轮廓走完整个形状之后,停在耳模末端的位置。----------------------------------------第一块黑色手指停在耳模末端的位置三秒。第四秒,许星舟的手缓慢收回来了。整只手垂落到身侧,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维持弯曲而在复位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骨节弹响。客厅里的贺霆渊听到了那声弹响。声音穿过了过道、穿过了门框,穿过了客厅里将近四米的空气层,到达他耳朵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不到二十分贝的残响。但他分辨出来了。那是指关节骨节归位时的声音。他的脊背贴在沙发靠垫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手机屏幕暗着。画室里没有传出别的声音。没有笔触碰触画布的声音,没有颜料管挤压的声音,没有调色板上调色刀搅拌油与颜料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时间在走。贺霆渊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凌晨一点跳到了一点半,一点半跳到了两点。两个小时里,画室方向传出的唯一声响就是许星舟偶尔调整站姿时鞋底和地板之间的一声轻微摩擦。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一个声音从画室里传出来了。金属长柄碰撞塑料桶壁的声音。许星舟从储物架上拿东西了。贺霆渊在客厅里坐直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掏出手机去切监控画面。他的听觉系统开始追踪从画室方向传来的每一个声音。金属柄碰壁的声音之后,是布料摩擦声。许星舟在画架旁边移动了位置。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湿润的、黏稠度偏高的液体碰触粗糙表面的声音。画笔蘸颜料然后触碰画布的声音。不对。不是画笔。那个声音的接触面积太大了。画笔的笔头和画布之间的接触面积最多一两平方厘米,产生的声音是短促的、点状的。现在传出来的声音是长条状的、连续的,接触面至少有十几平方厘米。板刷。最宽的那种板刷。许星舟储物架上放着三种宽度的板刷。最宽的那一种,刷面宽度十二厘米。板刷碾过画布的声音持续了五六秒,停顿了两秒,然后又开始了。一道一道地碾。速度均匀,力度稳定,每一道的长度和方向一致。这个声音模式不是在作画。作画时的笔触有方向变化、力度变化、速度变化,是不规则的。这个声音模式是在涂色。大面积的、单一方向的、匀速的涂色。板刷碾过画布的声音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在第十分钟左右,声音停了。一阵布料和木框碰撞的声音传过来。许星舟在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木框卡在画架固定槽里被抽离的声音,画布靠到墙面上时木框碰墙的声音。然后是储物架上第二块画布被抽出来的声音。新画布架上画架时固定槽卡入的声音。板刷蘸颜料。板刷碾过新画布。一道,一道,一道,一道。贺霆渊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了。他的手掏出手机,打开终端,切入公寓监控系统,选中画室里的实时画面。屏幕上弹出了画室的三个机位视角。正面机位的画面里,许星舟站在画架前面。他的右手握着最宽的板刷,刷面蘸满了灯黑色的颜料。灯黑色,一种深度和饱和度都极高的纯黑色颜料,在管装颜料里属于遮盖力最强的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