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我看过了。”贺霆渊的声音控制在四十五分贝以内,音调没有任何起伏。“方案我在整理。”许星舟的手悬在空中。五根手指的张力从张开的弧度变成了收拢的趋势,指尖朝着贺霆渊的方向微微弯曲。他的手臂没有收回去,肘关节的角度固定在大约一百二十度的位置。这个姿势维持了三秒。许星舟的嘴唇又动了。他的声带重新震动,产生的声压比上一句更低。气流从声门通过的量减少了。每个音节的时值被拉长了。“我的报告。”他的声音在“我的”两个字上加了语气的重量。不多,只多出了几个分贝。但足够让贺霆渊的瞳孔在灯光下又收缩了零点几毫米。贺霆渊的嘴唇分开了,上唇和下唇的间距只有不到两毫米,一个音节都没通过这个开口。他的嘴唇又合上了。他没有让开。许星舟的右手从空中收回,落在身体一侧。指尖碰到裤子侧面的布料时,食指和中指不由自主地又做出了并拢敲击的动作。一下。指腹碰到布料产生的那一层极轻的摩擦声,他的右耳没有反馈。他停下手指。他绕过贺霆渊。许星舟的脚步从贺霆渊的右侧迈出,鞋底踩过地面上那条从门缝漏出的光带,光带被他的影子切成两段。他的左肩和贺霆渊的右肩之间的间距只有十几厘米。两人的袖口几乎擦到了一起。他走到了谈话室的门前。右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门板。木质门板的表面温度比他的指尖低了好几度。他的食指指腹搭在门板的漆面上,指甲的半月形白色弧线在灯光下清楚可见。贺霆渊从身后过来了。他的脚步声只有一步。一步的距离,他的胸口几乎贴上了许星舟瘦削的后背。他的右手从许星舟的右肩外侧伸出,掌心平平地按在了门板上。五根手指摊开,覆盖了许星舟指尖周围大半块门板面积。许星舟的指尖压在门板漆面上。贺霆渊的掌心压在他手指旁边的门板漆面上。两只手的距离不到三厘米。门板从内侧被贺霆渊的力量按住了。许星舟的手指推不动它。许星舟的掌背上传来了一种温度。不来自门板。来自贺霆渊压在门板上的那只手辐射出的体温。二十几度的走廊空气里,那只手的温度穿过了三厘米的间隙,落在许星舟裸露的掌背皮肤上。那只手在发颤。振幅极小。小到肉眼无法直接捕捉。但门板的漆面在贺霆渊掌根的压力下产生了一种频率极低的共振。这个共振的频率通过木质纤维传导到许星舟的指尖。许星舟的指腹分辨出了这种共振。他没有回头。他的左耳助听器里塞满了电流底噪和走廊灯管的嗡鸣,右耳的世界只剩下一层棉絮一样的闷。他的声带又震动了。这一次,从声门到嘴唇之间的所有腔体都被压缩到了最小的共振面积,气流几乎没有经过鼻腔。声压降到了三十五分贝。比上一句更轻。“让我看。”----------------------------------------一年贺霆渊覆在门板上的手指僵住了。那种传导到许星舟指尖的细微共振在那几分之一秒里消失了。所有的颤动全部被一种更深层的肌肉收缩锁死。五根手指的指腹在门板漆面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然后,那五根手指从门板上一根一根地移开了。小指先走,无名指跟上,中指、食指,最后拇指的指腹从漆面上剥离时产生了一声极轻的吸附音。掌心和门板之间的接触面积在三秒内从整个掌面缩小到了零。贺霆渊的手收回去了。许星舟推开了谈话室的门。门板从两厘米的缝隙扩大到三十厘米,再到完全敞开。荧光灯的光从室内倾泻到走廊地面上,把许星舟的影子拉长,投在他身后贺霆渊的脚尖位置。桌面上那份合着的听力诊断报告的完整封面暴露出来了。铜版纸。蓝色医院logo。右下角印着“听力诊断报告”五个宋体字,字号偏小,排版紧凑。封面右上角贴着一张条形码标签,标签上打印着许星舟的名字、就诊号和日期。许星舟走进谈话室。他的脚步声从走廊地板上的沉闷声响切换成了谈话室瓷砖地面上更尖锐一些的声响。两步。他站到了桌面的一侧。他的手伸向了那份报告。右手。食指和中指先碰到了铜版纸的封面,指腹摸到光滑的纸面和印刷油墨的微凸触感,然后拇指和无名指捏住报告的边缘,把它翻开了。第一页。患者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年龄、就诊号。打印体,黑色墨水,行距标准。许星舟的视线从姓名栏滑过,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