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从编号移到姓名,从姓名移到签约年份。他翻到第二页。一份合同的扫描件。合同的第一页是签约条件清单。独立画室、全额画材、双城巡展、媒体推广、行业顶刊专访。他的视线在条件清单上停了三秒。这些条件和沈墨寒给他看的扶持计划清单逐条对应。他继续翻。代理方案书。参展记录。销售流水。媒体报道截图。“十年来最具潜力的青年抽象画家。”然后是第二年的数据。参展频率从两次降为一次。展览规模压缩了百分之七十。补充协议。创作方向审批权。第二份补充协议。零对价版权让渡。社交账号停止更新日期:2018年3月。当前状态:职业信息不明。许星舟的翻页速度从最初的每页五秒加快到了每页三秒。他翻完001号档案,中间没有停顿,直接进入002号。赵韵。2015年。同一套条件清单。同一条辉煌曲线。同一个收紧节点。同一种补充协议。同一个结局。转行。平面设计。003号。何东升。2016年。社交账号注销。004号。005号。006号。007号。008号。孙若晴。下落不明。009号。010号。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许星舟的手指碾过每一页纸面的力度在从第五份档案以后变得越来越重,纸张边缘在他指腹的摩擦下出现了微小的卷曲。十份档案翻完。十个名字。十条从签约到消失的轨迹。十份几乎一模一样的合同条件、收紧方案和版权剥夺协议。他翻到了最后一份。编号011。周晏清。2022年。油画方向。签约时22岁。他的翻页速度在碰到这一份的封面时慢了下来。22岁。他今年19岁。周晏清签约的时候比他大三岁。他翻到了周晏清的签约合同扫描件。第十四条的措辞和他在自己公寓里读过的那份沈墨寒合同的第十四条一字不差。“合作期间及之后所产生的全部作品,其全部权利归属甲方。”他翻到了最后。附件。签约当天的新闻配图。照片加载了一秒。周晏清站在沈墨寒身侧。许星舟的手指在碰到照片边缘的打印纸时停了下来。照片中的周晏清,嘴角克制的弧度、眼底压不住的渴望、攥着合同文件夹的手指上残留的颜料。他认识这个表情。不是因为他见过周晏清这个人。是因为他在镜子里见过这个表情。在a大会议室里,沈墨寒第一次当面说出“《听海》是我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青年艺术作品”的时候,他的脸上就是这个表情。嘴角的弧度一样。眼底的光线一样。攥着东西的手指上嵌着颜料的样子一样。许星舟的手指从周晏清的照片上移开。指腹在照片上那张满是渴望的脸上留下了一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钴蓝色指纹。他缓慢地站起来。十一份档案散落在他脚下的地板上。纸面的白色在射灯光线下铺成一片刺目的方阵,每一页的右上角都印着一个编号,从001到011排列开来。他的视线越过脚下的纸张,投向茶几上并排的两份合约。他走过去。右手拿起了沈墨寒修订版合同的哑光黑色封面。封面的烫金logo在他的掌心里被手汗浸出了一层雾化的薄膜。他把合同翻到被沈墨寒替换过的那一页。原本写着“全部权利归属甲方”的位置,印着一行措辞温和的新条款。“展览权和代理销售权由甲方行使,版权归属乙方。”他的食指碾过新条款的油墨层。力度和他当初碾过第十四条“及之后”三个字时完全一样。指腹的钴蓝色颜料残痕在哑光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弧线。然后他把这一页纸从合同中抽了出来。纸张脱离装订夹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脆的撕裂音,金属弹簧弹回的震动从装订夹传到了合同封面,封面上的烫金logo在震动中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他拿着那张被抽出来的纸。纸面上温和的新条款在射灯下的白光中清晰可读。每一个字的字号和间距都经过精心排版,和原版合同的视觉风格毫无违和。但他已经在脚下的十一份档案里看过了同一套字号、同一套间距、同一套精心排版的条款最终走向了什么结局。他的手机在矮柜上亮了。屏幕上跳出沈墨寒发来的新消息。第一行字清晰可见。“许先生,修订版合同看完了吗?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聊聊。”许星舟拿着那张被抽出来的纸,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了纸面上,又从纸面移到了脚下地板上散落的十一份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