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启发”这四个字在双声道里叠了两次。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转移视线。他盯着台上那个人的右手,那只手上个星期还捏着微型摄录设备,镜头对着他画布上的排线曲率标注区拍了二十三秒。那些排线的走向,那些光带的色温衔接,那些碎石缝隙的折射角数据,全部从他的速写本里来,从他的草稿纸上来,从他深夜蹲在画架前一笔一笔推导出来的批注里来。林远舟把偷来的东西穿上了参赛作品的壳子,镜像翻转了一个手的方向,把助听器从左耳搬到右耳。然后站到全国大赛的颁奖台上,拿着金奖奖杯,用一句“感谢许星舟学弟的启发”把剽窃包装成了艺术互鉴。话筒里的每个字和监控录像里林远舟掏出摄录设备的画面在许星舟的脑内劈成两半。掌声落下来了。媒体席的摄像机红灯全亮着,快门声从不同角度交叉进来,每一台机器都在同步记录这段感言。许星舟的嘴唇仍然咬合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他的肩没有塌,背没有弯,坐姿和贺霆渊进场时替他整理过肩线的那一刻维持着相同的角度。贺霆渊坐在他右手边,视线没有看台上。他的拇指搁在加密平板触发键的正上方,指腹和按键表面的距离不到两毫米。林远舟的感言走到收尾段落了。“最后还是要谢谢我的指导老师和家人,谢谢大家。”掌声比中段更密。主持人走上前,接回话筒,请林远舟退场。林远舟转身前向观众席扫了最后一眼,目光在大屏切换主持人的声音重新从话筒里出来的时候,座位区后排有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前排靠通道的几个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两句低声评论。“下面进入冠名方贺氏集团特别展示环节。”全场的注意力分散了。这种环节在颁奖典礼流程里排倒数第二位,通常用来放赞助商的品牌宣传片,三分钟到五分钟,灯光不调暗,大多数人拿这段时间回消息或者和邻座聊两句。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评委席上靠左的那位评审委员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皮微垂。媒体席前排一个摄影师把镜头盖扣了回去,打算歇几分钟。音量控制在不影响台面的范围内,嗡嗡声从八百多个座位的各个角落渗出来,汇成一层松散的底噪。宋择膝盖上的加密平板屏幕跳了一下。预加载队列里第一段素材的缩略图从待命状态切到了就绪状态,进度条跑满,绿色指示灯亮了。贺霆渊的拇指从平板边框移到触发键上方,停了一秒。按下去了。主屏幕的大赛logo淡出了。画面黑了零点三秒。一幅8k分辨率的监控录像画面铺满了十八米宽的led屏。画面左下角的时间戳精确到秒,白色数字嵌在黑底色块里,字体不大,但在双8k拼接屏的分辨率下,最后一位秒数的跳动从最后一排都能看清。画面中央,一个人站在一间公寓的客厅里,身体侧对着一块软木板。右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摄录设备。设备的镜头对准了两米外画架上的油画布。那块油画布上铺着冬海的灰蓝底色,弧形排线的走向从画面左下角延伸到右上方的留白区域,每一道排线的曲率都被8k画质拆解成肉眼可数的笔触痕迹。那幅画是《听海》。而那个人的脸,在8k分辨率下,从发际线到下巴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未剃净的须根、眉骨上方那颗浅色痣的位置都能数清。林远舟。全场的声音在同一秒从散落的嗡嗡声骤降到零。不是安静,是截断。低头看手机的人抬头了,屏幕的光还亮在他们脸上,拇指停在滑动到一半的页面中间。拧矿泉水瓶盖的人停了手,瓶盖只拧了半圈,卡在螺纹上不上不下。和邻座交头接耳的人嘴巴张着,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连气流都没吐完。八百多双眼睛的视线在同一秒被强制拉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