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奶奶的瞳孔从窗外收回来了。焦距慢慢调到了床边,调到了那个正在弯腰靠近的身影上。“星舟。”她的声音从嘴唇和氧气面罩之间挤出来。气声比昨晚饱了一些,音节也不再断断续续,两个字连在一起,尾音拖了一小截。许星舟在床沿坐下了。他的手穿过护栏的间隙,包住了许奶奶搁在被褥上的手背。她的手指比昨晚多了一点温度,不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留置针的透明胶带贴在手背中央,周围的皮肤上留着两道消毒液擦过的淡黄痕迹。“大夫说你指标都下来了。”他的声音控不住,无声的海许星舟的拇指从“海”字的凹痕上移开了。他把速写本塞回帆布包的侧袋,包的拉链被他拽到底。他从窗前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合拢的时候,走廊尽头病房的灯光从他视野里缩成了一条亮线,越来越细,最后被两扇金属门板切断了。他回到公寓。画架上的亚麻画布还是空白的,铅笔还搁在底边框上,速写本压在画架底座下方。垃圾桶里那盒被摔碎的荷尔拜因颜料,盒盖的碎片和散落的颜料管维持着昨晚的状态,没有人动过。他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画架前面,蹲下来从底座下方抽出速写本。翻到“听海”那一页的后面,抽出一张空白纸。铅笔从底边框上被他捡起来。他在桌边坐下,左手按住纸的左上角,右手握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第一道线条从纸面左侧三分之一的位置起笔,横向拉了七厘米,在末端微微上翘离开纸面。这是地平线。不是直的,带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弧度的曲率和他今天早晨站在走廊窗前看到的那条海岸线的弧度一致。第二道线条从地平线下方两厘米的位置起笔,向右下方拉出一条带有弧形折弯的曲线。防波堤。混凝土的棱角在曲线的末端被他用短促的交叉排线填出了质感。他画了四十分钟,第一页草稿完成了。画面的构图以黄金分割点偏右的位置为视觉中心,中心区域留了一个人形的空白。空白的左侧是占据画面三分之二的冬季海面,右侧是防波堤和海岸线向远处延伸的透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