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舟的肩膀抖了一下。“你不是怕病房贵。”许星舟的手指在身体两侧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指甲刮着检查服底下的皮肤,刮出了一道道浅白的划痕。“你怕的是我给得太多。”许星舟的牙齿从嘴唇后面露出来一截。他用上排门牙咬住了下唇的内侧,咬到嘴唇的皮肤在牙齿下面凹出了一个坑。“你怕你欠我一辈子还不上,怕到最后你在我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你怕有一天我问你要什么你都得给,因为你欠了太多太多。”许星舟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慢慢泛红的红。是像一扇闸门被从背后一脚踹开,所有他压在心底、叠在胸腔里、从黑卡慢慢习惯许星舟蹲在检查室门内侧,手里还攥着贺霆渊三分钟前递过去的那份病情说明的边角。纸的边角在他指节间被折出了三道痕。他想张嘴说点什么。喉咙底下有一团东西卡着,上不去下不来。走廊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一阵极快的敲门声。三下。间距均匀。贺霆渊的手从许星舟后脑上松开了,掌心收回身侧擦了一下。他站起来,膝盖关节在弯曲太久之后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嚓。宋择的声音从门缝外面钻进来。“贺总,专家团队到了。白主任带过来的,三个科室各一个副高。许凤兰老人家目前在icu里稍微稳了,可以做会诊评估了。”贺霆渊伸手把检查室的门推开,手指扣在门把上的力度让金属把手发出一声短暂的响。他偏过头看了许星舟一眼。许星舟还蹲在地上。膝盖并在一起,双手搁在膝盖壳上,指甲间嵌着钴蓝颜料的手指在腿上散落着,没有攥拳也没有展开。“起来。该去看你奶奶了。”许星舟的手撑住地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膝盖打直的时候小腿的肌肉痉挛了一下,他的脚尖抓紧了袜底里面的空间,用脚趾的力量把身体的重心稳住。贺霆渊没有去扶他。他走在前面,许星舟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走廊上的灯管从头顶匀速掠过去,一根,两根,三根。单间在icu区的最东侧。经过普通监护区的时候,玻璃墙后面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好几组心电波形,绿色的光斑在黑底的屏幕上一弹一弹的。许星舟的右眼余光扫到其中一个屏幕上标注的床号和姓名,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单间的门推开了。房间比普通icu监护病床的空间大了三倍。独立卫生间,可调节护理床,床头的监护面板上嵌着四个不同尺寸的屏幕,分别显示心电、血氧、血压和肾功能透析参数。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凌晨的城市灯光从玻璃上映进来,在白色地砖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底色。许奶奶的床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鼻腔里插着氧气管,左手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两袋输液,被褥被整理得平平整整,被角塞在床垫底下,枕头垫高了两层。三个穿白大褂的专家站在床尾。年纪最大的那个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和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许凤兰的电子病历。他旁边两个人各拿着一份纸质材料,正在低声交换意见。贺霆渊走到专家组旁边,白发专家朝他点了一下头,把平板电脑上的一个界面转了个方向给他看。许星舟没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