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检查区的双开门被宋择从外面推开了。门撞在两侧墙壁上弹回来,宋择用肩膀顶住右边那扇。贺霆渊侧身带许星舟穿过门框。护士从护士站跑过来,一台轮椅推到他面前。他没有用。他抱着许星舟从护士身边走过去,直接走到最里面那张检查床前,弯腰把他放上去。许星舟的后背碰到床垫的时候,身体弹了一下。那种不受意识控制的肌肉痉挛,从肩膀传到腰椎,传到大腿根,持续了两秒才止住。贺霆渊把他的双腿摆正,脚并在一起,袜底那层磨薄的棉线在灯光下透出底下脚趾的轮廓。五个脚趾的骨节分明,连脚背上的跖骨走向都能用肉眼描出来。他从冰箱里搬过来的便当、鸡蛋、牛奶,五天全部原封未动,垃圾桶里只有泡面桶和馒头袋。黑卡里几十万的额度,除了奶奶的医药费,一分钱没有花在自己身上。贺霆渊的手从许星舟的脚背上收回来。他的拇指在离开的时候碰到了许星舟左脚踝骨外侧的一块旧伤疤。疤痕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不到两厘米,皮肤的色素沉着比周围深了两个调。烫伤。前世他在法医报告里看到过这块疤的描述。儿童期受伤,热水瓶倾倒烫伤,未做正规处理,自然愈合。他的手指在那块疤上停了一秒。指腹压在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上,皮肤底下的骨头硌着他的掌纹。护士拿着采血管和血压计走过来。“需要搭急诊绿色通道吗?”宋择在旁边递上了一张名片。护士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手写的五位数字和一个签名,把血压计缠到许星舟的上臂。充气带收紧的时候,许星舟的眼睫颤了两下,没有睁开。贺霆渊站在床头。医生从诊室出来,白大褂的口袋里塞着半截听诊器,走到检查床旁边接过护士递来的初步生命体征数据单扫了一遍。“血压低压五十二,高压八十七。血糖末梢采样结果三点四。心率一百零二。这个状态多久了?”贺霆渊的嗓音压到了他能发出的最低音域。“至少五天。”医生的眉毛拧了一下。他翻开许星舟的眼皮看了瞳孔,又用笔灯在视野范围内划了两道。“重度低血糖合并血容量不足导致的一过性晕厥。他多大?”“二十。”“二十岁的人,这个血压和血糖水平,肌肉量和皮下脂肪的流失程度。”医生把数据单递还给护士。“长期营养不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贺霆渊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检查床上许星舟的脸。眼窝凹下去,颧骨从两侧顶出来,下颌线瘦削到能看清咬肌纤维束的走向。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还留着,暗红色的细线从唇角往下弯,弯到下巴的边缘。他的目光从许星舟的脸上移到他垂在床边的手上。那只手的手指半蜷着,指缝间嵌着钴蓝颜料,无名指上那道油画刮刀划出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苍白的光泽。手指的骨节一粒一粒地排列着,中间没有肉。前世的画面从他脑子深处涌上来。不是冬海。是医院。另一个时间线里的医院。三年后的冬天。许奶奶去世的那天。他赶到市人民医院icu的时候,许星舟已经不在了。护士站的人告诉他,死者家属在太平间签完字后独自离开了。值班护士追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只剩一把空的塑料长椅和一双从鞋架上掉下来的帆布鞋。他在太平间的签收台上看到了许星舟的签名。字迹歪得几乎认不出来,笔画的末端拖着长长的墨痕,墨水化开的弧线里混着一滴洇开的水渍。护士后来跟他说,家属签完字的时候笔掉了两次,第二次捡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把签名栏下面的空白处划了一道墨线。护士问他有没有其他亲属可以联系,他摇了摇头。那天他签完字走出医院大门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直到冬海的海浪把他的身体推上那道防波堤。贺霆渊的手搭在检查床的金属护栏上。他的五根手指攥住护栏的横杆。金属表面凉的,冰的。指节的骨头在皮肤底下鼓起来,掌心的每一条纹路都贴在金属上压成扁平的形状。检查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护士推着采血架走到另一边,准备做静脉采样。门合上前的那一秒,贺霆渊的视线从许星舟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他看到许星舟垂在床边的那只手又动了一下。手指从半蜷的状态往外伸开了一寸,碰到了床沿的白色棉布,指腹贴着布料的纹路。医院空长椅的画面和眼前这只手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