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还不起。”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声带震动的频率不稳定,尾音往上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回去。他没有抬头。贺霆渊的皮鞋在地砖上移动了。半步。检查室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长影子蹲了下去。贺霆渊的膝盖碰到了地砖。西装裤的膝盖处压上冰凉的瓷砖表面。他的视线从俯视变成了平视,目光和许星舟垂下来的眼睛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了。许星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到贺霆渊蹲在自己面前。一米八几的人,膝盖跪在医院检查室的地砖上,衬衫肩膀处的咬痕还没干透,领口被泪水浸出了一圈深色的水渍。贺霆渊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掌纹里那道蓝灰色的颜料痕迹还在。“你画画就是还我了。”五个字从贺霆渊喉底传出来,声带的震动频率比正常说话低了半阶,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压在中低频的最底部。许星舟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滑了一截,嘴唇合上又张开,舌尖碰了一下上颚,空气从齿缝间漏出去,嘴唇的动作拼出了一个“什”的口型,但后面的“么”没有跟上来。他愣在检查床边缘,手还攥着金属框架,人整个定住了。掌心朝上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蓝灰色的颜料痕迹被头顶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嵌在掌纹的最深处。----------------------------------------你画画就是还贺霆渊蹲在许星舟面前没有起身,那只掌心朝上的手横在两个人之间。许星舟的视线钉在那道蓝灰色的颜料痕迹上。他的呼吸从刚才那种紧绷的浅促变成了一种不规律的间歇,每隔三四秒吸一口,中间停顿的间隙越来越长。“这不合理。”他的嗓子沙到这四个字听上去带着碎裂的质地。“画画怎么能还钱。二十万。光我奶奶后面的治疗费加起来就不止这个数。加上之前的,加上公寓、画材、助听器,我算过,少说五十万。”他的右手从金属框架上松开,十根手指在膝盖上交叉扣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指缝间干掉的颜料碎屑随着动作掉落在检查床的白布上。“你一个画廊级别的商业插画五千块都嫌多了。五十万是一百张。我每天画一张不吃不睡不停笔,三个多月。”他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从他嘴里蹦出来,干燥,准确,带着一种把自己往绝路上算的狠劲。贺霆渊蹲在地上,掌心朝上的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谁跟你说一张五千的?”许星舟抬起头。贺霆渊的目光和他撞上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许星舟看不懂。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商人评估投入产出比的精明。里面有一层被压到最底部的、沉到能把人拽下去的暗流。“你那张《废墟上的星光》,全国青年美术大赛三个终审评委联名直推。画廊级别?你的画早就过了画廊的门槛了。”许星舟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他不信。贺霆渊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膝盖处的西装裤压出了两道横痕。他走到操作台边,把那张icu押金补缴通知从台面上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塞进自己的西装内袋里。许星舟从检查床上滑下来。脚着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了半步,右手撑住了操作台的台面。“你不能替我交。”贺霆渊已经走到检查室门口了。许星舟的脚追过去。袜子底磨薄的棉线在地砖上打滑,他的步幅比贺霆渊短了将近三分之一,走廊上两个人的距离在拉大。收费窗口的方向传来宋择的声音。许星舟右耳的残余听力在走廊的回声中拣出了几个碎片。“许凤兰”“贺氏”“一次性结算”。许星舟的脚步快了。他甩开扶着墙壁的手,朝收费窗口的方向小跑过去。膝盖骨在每一步落地的时候传来钝痛,大腿肌肉在三十六小时无眠之后几乎失去了弹性,全靠骨骼在支撑移动。宋择站在收费窗口前。手里捏着一张黑卡。不是许星舟那张。是另一张。卡面哑光,没有银行logo,连编号都比许星舟那张多了两位。宋择的拇指已经贴在密码键盘的边缘了。许星舟冲到窗口前,右手伸过去,五指张开,挡在了宋择和键盘之间。“等一下。”他的手在发抖。整条前臂从手腕到肘关节,肌肉的颤动频率高到肉眼可辨。但他的手掌撑在那里,五根手指把密码键盘完整地遮住了。宋择的动作停了。他的目光越过许星舟的肩膀,看向身后的贺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