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渊把手机翻了个方向,屏幕正对着他。“组委会的特邀通道不走院系推荐。来宾直推,只需要组委会三名以上评审委员联名签字。”许星舟认出了屏幕上那枚电子公章边上的三个签名。第一个名字,他在画展侧廊里见过挂在那位白发老人胸口的来宾证背面。老人在他的画前站了十五分钟。第二个名字和第三个名字他不认识,但签名栏下方的职务标注清清楚楚。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全国青年美术大赛终审评委。许星舟的手从衣角上脱开了。十根手指垂在膝盖两侧,指腹上残留的钴蓝颜料痕迹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显出一种冷调的蓝灰。他没有接话。贺霆渊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摁灭。侧厅的灯光降到了日常亮度,场务人员收完最后一台餐车后从后门离开了,门轴的弹簧发出一声钝响。整个空间剩下空调机组低沉的运转声和许星舟耳朵上助听器的底噪。“我没有省级获奖记录。”许星舟的声音压得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入学作品集的评级只拿到b。写生课的成绩排名在年级中段。校内画展的参赛资格半小时前才恢复,获奖结果还没公示完。”他把自己的履历一条一条地摆出来,每一条都对得上全国青年美术大赛报名页面上那行加粗的红字:本赛事面向具有省级及以上参赛经历的青年创作者。“我不够格。”四个字砸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贺霆渊没动。他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他的坐姿和三十秒前一样,脊背抵着椅背,肩线松弛,眼睛平视着前方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你画了十四层薄涂,围出了一道光。”许星舟的眼皮跳了一下。“三个终审评委在侧廊里站了十五分钟,看的不是你的获奖记录,不是你的成绩排名,不是你入学作品集的评级。”贺霆渊偏过头,视线落在许星舟脸上。“他们看的是那道光。”许星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唇缝里咬着的那点血色慢慢褪下去,变成了一种接近灰白的颜色。他不说话了。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披在他肩上的西装外套的衣领在气流里掀了一个小角,贺霆渊的手伸过来,把衣领重新压回去。手指碰到许星舟后颈皮肤的那一瞬间,许星舟的脖子缩了一下。贺霆渊的手收回去了。“全国青年美术大赛的参赛通道和备赛周期,你自己查过。”许星舟查过。他在美术系公告栏前面站过不止一次。海报上的赛程安排他能背出来:初审提交截止日期距今四十二天,复审现场答辩在初审结果公布后两周内完成,决赛在次年一月。四十二天。“画材、场地、参赛物料、交通食宿,所有费用由贺氏集团以大赛赞助商名义承担。”贺霆渊的声音不高,每个字的尾音都压在一个不容商量的平调上。“备赛期间你只做一件事,画画。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许星舟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碰到了椅子扶手的金属框架。金属冰凉。他的手指勾住了扶手的边缘,指甲嵌进金属和塑料护套的接缝里。“贺霆渊。”他喊了一声全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僵硬,嘴唇的肌肉在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之间卡了一拍,好像舌头不太习惯把这三个音节连在一起发出来。他之前从来没有当面喊过贺霆渊的名字。“你花在我身上的钱已经超出了任何一份商业插画合同的合理范围。”贺霆渊没有打断他。“公寓,画材,助听器,奶奶的医药费,黑卡。”许星舟一个一个地数。每数一个,他的手指就从金属扶手上往下滑一截,指甲在塑料护套上刮出一道细小的白痕。“现在你告诉我,贺氏集团要以赞助商名义替一个没有任何参赛记录的大一学生包掉全国大赛的全部备赛开销。”他抬起头。助听器的指示灯在他的耳廓后面闪了一下,极微弱的蓝光。“你到底图什么?”四个字扔出来的时候,他的声带绷得过紧,声音尾端裂了一道毛边。贺霆渊看着他。侧厅的冷白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切得干净利落。许星舟t恤领口下方的锁骨凸出一截,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太大了,衣摆拖到了他大腿外侧。贺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挪开,从桌面上拿起手机,屏幕点亮,翻到一个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