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在脖子上滚动了一下。牛奶盒放回冰箱。冰箱门关上。他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笔尖蘸了钴蓝。画展前夜钴蓝色的笔触落在画布上,颜料在亚麻纤维里渗了一毫米,停住了。许星舟的手腕悬在画面上方,笔尖和画布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毫米。第十四层薄涂的最后一笔。松节油和颜料一比一的稠度在笔锋的压力下均匀铺展,覆盖住光柱落点区域最后一块未完成的空白。他的呼吸压在喉咙里,四秒没有吐出来。颜料的表面从湿润的反光转为哑光。干了。他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缘,拿起棉布,将笔毛里残存的钴蓝一圈一圈擦干净。棉布上的蓝色印痕叠了十四层深浅不一的蓝灰色渍。调色盘的边缘还剩一小块空白。他拿起铅笔,在那块空白上写了一行字。第十四层,完成。铅笔放下。他站起来,退后三步。《废墟上的星光》。六十乘八十厘米的亚麻画布上,废墟的轮廓从十四层薄涂的叠加中浮了出来。石膏板碎片散落在画面底部,断面的纤维结构在干笔技法的处理下粗粝而清晰。墙面的冷灰底色透过层层透明色釉,呈现出一种无法用单层涂抹复制的深度。光柱从画面右上角破碎天花板的裂缝中泻下。他没有画那道光。十四层,每一层都绕开了光柱的区域。周围的暗一层一层加深,光柱的形状被暗所定义。留白。纯粹的、未被任何颜料触碰过的亚麻布底色,从十四层色彩的包围中浮出来。光柱的底端,六管被挤扁的颜料管散落在废墟地面上。钴蓝、镉红、铬绿、锌白、土黄、象牙黑。管身的标签磨损到只剩残影,管尾卷成螺旋状。最后两层一比一的厚涂让颜料管的高光区域微微凸起,和周围薄涂的平滑质感拉开了触觉上的断层。地面积水的反射区里,留了一小块空白。不是天空,不是光。只是一块没有被碰过的画布。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十秒。手机拿出来,对准画布,按下快门。时间水印跳在照片右下角。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签了名,上传至加密服务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提示音在助听器里响了一声。他松开固定螺丝,双手托住画框两侧边缘,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六十乘八十厘米的画布加木质内框,重量不到三公斤。画框翻过来。背面左下角签着他的名字和日期。字迹小,笔画紧凑,缩在角落的位置,每一笔都规规矩矩。他从矮柜底层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铺在画面上做临时保护层,两条宽胶带固定住棉布的四角。抱起画框。走到玄关。运动鞋的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松了,拆掉重来。画框靠在门边等他。公寓的门关上,门锁的电子提示音响了一声。电梯从七楼降到一楼。他侧身走出单元门,画框的宽度比门框窄十厘米,刚好通过。校道上没什么人。傍晚六点四十分,晚课的学生都在教学楼里。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一盏一盏排列在水泥路面的两侧。他抱着画框沿校道往美术系展厅的方向走,画框的体积遮挡了他一半的视线。画框底边卡在腰骨上,右手托住右下角,左手扶着上沿。助听器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剥进来。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的摩擦声。远处篮球场皮球弹地的闷响。银杏叶在晚风里碰撞的干燥声响。画框的重量在走了五分钟后开始往手臂上压。他换了一次手,把左手从上沿移到底边,右手撑住画框的中段。棉布保护层在颠簸中滑了一下,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胶带重新压紧。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助听器里放大了一倍。男生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他站起来,继续走。展厅在美术系教学楼一楼西侧。他推开侧门,画框先进去,他的身体跟着侧身挤了进来。展厅的灯没有全部打开。入口处两盏日光灯亮着,白色的光落在地面的瓷砖上,瓷砖的反光把光线又弹上了墙面。墙面上贴着展位分布图。他走过去,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十二个参展学生的姓名,对应十二个墙面编号。大一新生的展区在展厅最里面的侧廊,只有一个名额。名额下面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手指没有碰那张纸。展位分布图旁边贴着一张布展通知,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参展作品须在今晚十点前完成挂画,未在名单上的作品可自行联系负责老师申请侧廊开放区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