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笔搁在调色盘的边缘,笔尖的颜料还没干。他盯着画布上刚铺完的色块,目光慢慢移开,落在画稿背面的空白处。他拿起一支铅笔。笔尖落在画稿背面的空白纸张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做得对。写完之后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腹压着铅笔的木杆。墨色的铅笔字迹在白色的纸面上清清楚楚。他的耳朵开始发热。他飞快地拿起橡皮,把那三个字擦掉了。橡皮碾过纸面的力度偏大,纸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擦拭的毛面和几条浅浅的压痕。字迹消失了。但笔尖压过的凹痕还在。如果把纸张对着光线斜过来看,三个字的轮廓会从纸面上浮出来。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把画稿翻回正面,继续画画。下午两点,手机响了。宋择的消息:“许先生,贺总今天下午有一个项目进度会议,需要您到公寓工作室对接。三点可以吗?”他回了一个“好”。差五分三点,门铃响了。他开门。贺霆渊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宋择。宋择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和一台平板电脑。贺霆渊进了客厅,没有坐沙发,直接走到画架前面看了一眼许星舟正在画的那张底稿。“第三张?”“对。”“进度不错。”他转身走到折叠桌旁边——公寓原本没有折叠桌,是许星舟从隔断房带过来的,摆在画架旁边的角落里,上面放着他的素描教材和几支铅笔。贺霆渊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挪到一旁,示意宋择把文件袋放上去。“今天不看画。说另一件事。”许星舟站在画架旁边,手指还沾着颜料,他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宋择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纸张。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表格,标题印着“作品原创权声明”。“坐下。”许星舟在折叠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贺霆渊在他对面,把那叠纸推到他面前。“你的画稿,从今天开始,每一张都要做版权存档。”许星舟拿起那张“作品原创权声明”,逐行看下去。声明的内容不复杂:创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创作日期、创作地点、作品尺寸和材料。底部有两个签名栏,一个是创作者本人,一个是见证人。“你每画完一张画,在画稿背面签名,标注日期。然后拍一张带时间水印的照片,连同创作过程中的所有照片和视频,发给宋择。宋择会把电子版存入加密服务器。”许星舟抬起头看他。“为什么?”“你画的东西有商业价值。有商业价值的作品必须做版权保护,防止被抄袭或者盗用。这是基本的法律流程。”许星舟的手指压着那张声明表格的边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贺霆渊看着他。“你以前画的东西,做过版权登记吗?”许星舟摇了一下头。“拍过创作过程的照片吗?”又摇了一下。“有没有在任何一张画稿上签过名和标注过日期?”第三次摇头。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桌面被他指关节敲到的那一块,力度比平常重了一点。“从今天开始,每一张都签。不签名不标日期的画稿,我不收。”许星舟的嘴唇抿了一下。“我的画,需要这些吗?”这句话的声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贺霆渊从那平平的语调底下听到了一层他太熟悉的东西。许星舟不是在客气。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画可以受法律保护。不知道一个创作者有权对自己的作品主张知识产权。不知道签名和日期的意义不只是一个习惯,而是法律上最基础的原创证据。二十年。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这些。他的美术老师没有说。他的同学没有说。他在那间城中村的隔断房里,用两块钱的打印纸画出画廊级别的作品,画稿的背面永远是空白的。空白的。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这是许星舟画的”的痕迹。前世,陈肖就是利用了这一点。许星舟的画稿上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创作过程的任何记录。陈肖拿走画稿之后,只需要换一个署名,就能堂而皇之地宣称那是自己的作品。许星舟去申诉的时候,拿不出任何证据。没有签名。没有照片。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站出来证明那些画是他画的。他唯一的证据就是他自己。但他自己,在那张权力网络面前,什么都不是。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指甲刮过木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