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这里的窗户只有半平方米大小,铝合金框生了锈,玻璃上还有上一任住户留下的贴纸残胶。他闭了一下眼。耳边传来陈嘉明在下铺翻行李的声响,拉链拉开又合上,塑料袋窸窸窣窣,手机屏幕亮灭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明暗交替的影子。“许星舟,你入学作品集画的什么?”陈嘉明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随口聊天的调子。“一组建筑插画。”“厉害。我画的是风景写生,水平一般。”陈嘉明笑了一声,“对了,你那个画筒里装的是作品集的原稿吗?”许星舟的手指在被子边缘收紧了一下。“不是。是平时画着玩的。”“能看看不?我对建筑插画挺感兴趣的。”“改天吧,现在不太方便。”“行行行,不着急。”陈嘉明没有再追问。他的语气始终轻松,不带任何攻击性,恰到好处地热情,恰到好处地退让。下午的时间在铺床、整理物品、熟悉宿舍楼环境中消耗掉了。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302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陈嘉明话多,从家乡聊到高考分数,从专业聊到食堂哪个窗口便宜,嘴巴几乎没停过。许星舟话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嗯”和“哦”,偶尔点一下头。但陈嘉明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间隙里往许星舟这边递零食,被拒绝了也不恼。天黑下来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302的灯管也是白色的,照得整间宿舍发冷。许星舟去公共洗漱间刷了牙,回来爬上上铺,侧身面朝墙壁。画筒就在他的枕头边上,筒身的弧度抵着他的手背。他闭上眼。助听器没有摘。新的助听器可以调节灵敏度,他把音量调到了最低档,但环境音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隔壁宿舍的门开了又关,水管里的水流声从墙壁里传过来。陈嘉明在下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一分钟。两分钟。许星舟的呼吸慢慢变长,身体的紧绷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他快要睡着了。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一个声音刺进他的耳膜。极轻的,极短的。咔嚓。手机快门声。他的眼睛猛地睁开。黑暗中,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瞳孔在转动。下铺的方向,手机屏幕的微光亮了一下,光线的角度不是朝上的,也不是朝着陈嘉明自己的脸。那束微光的方向,是朝着他的枕头旁边。朝着那个画筒。光灭了。陈嘉明翻了个身,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许星舟躺在上铺,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留下的一块不规则的斑痕。左耳的助听器把黑暗中所有细微的声响都送了进来。陈嘉明的呼吸,窗缝里的风声,自己心跳在枕头里闷闷地撞击的节拍。他的手指慢慢伸过去,碰到了画筒的筒壁。指尖贴着冰凉的硬纸壳表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摸,摸到了橡皮筋扎着的盖口。盖子没有被动过。他的手指停在盖口的橡皮筋上,攥紧了。窗缝里的风吹过他的后颈,带着九月夜晚潮湿的凉意。他没有翻身,没有出声,也没有再闭眼。----------------------------------------快门声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轮廓,许星舟盯了整整一夜。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由墨黑变为灰蓝。他无声坐起,老旧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下铺,陈嘉明侧躺着,呼吸平稳。枕头下压着他的手机,一截数据线暴露在外。许星舟赤着脚,如同一缕幽魂从上铺飘下,连踩在床梯上都未曾发出一丝声响。他蹲下身,从床底抽出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一手提着鞋,另一手死死抱住画筒,踮着脚尖挪到门口。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被他压到最低,仅留下一道能让他侧身挤出的缝隙。走廊的声控灯暗着,他摸着冰冷的墙壁走到楼梯间,蹲下穿鞋。系鞋带时,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他从宿舍楼侧门溜出去,天色未明。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只有昏黄的路灯将一道孤寂的身影拉长、碾碎。脚步急促,画筒被他紧紧箍在胸前,像抱着自己唯一的心脏。八分钟。他刷开公寓楼的门禁,冲进电梯,用钥匙卡打开七楼的家门。“啪。”玄关的灯应声而亮。客厅里温暖而静谧,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画架、画布、整齐排列的颜料……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你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