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碰了碰那件藏青色卫衣柔软的袖口,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配不上。这些东西不属于他。他用力扯出那件领口松垮的灰色旧t恤,套上身,又穿上膝盖磨得发白的牛仔裤。走到玄关,他看着鞋柜里那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脚却伸进了旁边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里。他将新鞋重新塞回鞋柜最底层,像是藏起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a大校门口,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们在校门标志前合影,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许星舟提着一个洗得泛白的旧帆布包,独自融进人流,像一滴悄无声息的水珠,汇入喧闹的海洋。他根据指示牌,找到美术系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新生见面会九点开始,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他从后门进去,缩着肩膀,在最后一排最靠墙的角落坐下。将帆-布包死死抱在怀里,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能隐身。“你看那个人。”前排一个女生的声音不大,却被助听器精准地捕捉,送进他的耳朵。“他耳朵上戴的什么?黑色的那个。”“助听器吧?不过他穿得好破啊……”许星舟的指甲瞬间掐进掌心。他把头埋得更低,死死盯着膝盖上帆布包那半截坏掉的拉链头。九点整。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走上讲台。“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赵磊。”赵磊,贺霆渊前一晚在电话里提到的名字。许星舟的心一沉。赵磊打开ppt,用一种训练有素的亲和力说着开场白,讲到奖助学金时,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今年,我们系有三个国家助学金名额,为了方便后续工作展开,我在这里,把初筛通过的同学名字念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寻找什么。许星舟的血液瞬间凉透。“第一位,”赵磊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许星舟同学。”嗡——许星舟的大脑一片空白。几十道目光,像几十根烧红的钢针,齐刷刷地刺向后排角落。他能听见邻座同学手机摄像头对焦的轻微“滴”声。能听见前排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嗤笑。“原来是个穷鬼啊。”“还是个残废。”贫困生。残废。这两个标签,被赵磊当着全系新生的面,狠狠钉在了他的脑门上。他的脸颊和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尊严被当众剥光、踩在脚下的滚烫和刺痛。赵磊念完了名单,合上文件夹,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被念到名字的同学不要有心理负担,这都是为了帮助大家安心学习。”许星舟死死咬住嘴唇,几乎尝到血腥味。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见面会结束,许星舟等到大部分人都走光了,才像个幽灵一样站起来,从后门溜了出去。“哎,同学!等一下!”一只手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许星舟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惊恐地回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圆脸,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格外热络。是陈嘉明。贺霆渊同样警告过他的人。“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啊!”陈嘉明热情地摆手,“我叫陈嘉明,也是咱们系的新生。”许星舟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戒备地后退半步。陈嘉明却像没看见他的疏远,反而更亲热地凑上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你看!我们是室友!302室,缘分啊!”他的手指点在宿舍分配表上,许星舟的名字赫然在列。许星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没有申请宿舍。”陈嘉明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只是一瞬。他立刻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袋:“哦!我想起来了!刚才辅导员办公室的老师说的,像你这种情况,学校会统一安排!怕你在外面住不安全,也是为了方便管理嘛!”他指了指许星舟的耳朵,又指了指刚刚念过的贫困生名单,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这个理由,听上去天衣无缝。许星舟的嘴唇动了动,反驳的话被堵死在喉咙里。是啊,一个又穷又残废的人,被学校“特殊照顾”,不是很正常吗?他还能说什么?“以后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啊!”陈嘉明再次伸出手。许星舟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硬地抬起自己的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