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傅旌峥转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金属笔身在修长的指间翻飞,划出冷冽的银弧,最后“嗒”的一声,笔尖稳稳落在一部关于南湾组合新兵培养协议的计划书上。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编制表与训练大纲,可他的目光却穿透了那些铅字,落在某个温软的角落里。
昨晚,许沅知没有吐。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他心尖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记忆里,从前每一次做到深处,许沅知总会趴在床沿干呕,单薄的背脊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肩胛骨突出得像是要刺破皮肤。他不得不停下来,将那具颤抖的身子抱进怀里,一路抱到卫生间,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缓过那阵生理性的痉挛。
可昨夜不同。
许沅知除了那处不断涌出温热潮润的汁水,端口再也发不出任何让他心惊的东西。没有呕吐,没有推拒,没有那些让他又心疼又烦躁的抗拒。他只是软软地伏在凌乱的被褥间,手指死死揪着床单,从喉间溢出细碎的、猫儿般的呜咽。
傅旌峥想起自己伏在他耳边,一声声叫着“老婆”“沅沅”“宝宝”时,许沅知的反应。
那具身体总是会在那些肉麻的字眼落下时,吃地极紧,流出的蜜液也更多,甜腻的水蜜桃气息几乎要将他溺毙。
看来他喜欢。
喜欢听到自己被哄着,被呵护着,被当作独一无二的珍宝捧在掌心。只要几句温软的情话,他就能轻易地卸下所有防备,把自己最脆弱、最隐秘的部分全部交出来。
任人欺负。
这么好骗,幸好做了他的妻子。若是落在别人手里……傅旌峥眸色一沉,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墨痕。
他也不大明白,怎么这些从前觉得腻歪到骨子里的肉麻词汇,在和许沅知做的时候,就那么顺口地说了出来。像是本能,像是呼吸,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排练,自然而然地就从喉咙深处滚落出来,带着一种虔诚的贪婪。
不免发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旁边站着等候提下一份报告的田助手愣了愣,不解地偷瞄了一眼自己的长官。傅上校看一份新兵训练营的计划书,竟能露出这般……喜乐的神色?看来军官和他们这些普通士兵的兴趣点确实不同,连看编制表都能看出花来。
“下周我要去一趟南城新军训练营地视察。”傅旌峥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田助手连忙应声:“是,上校。需要提前安排行程吗?”
“安排吧。”
他把出差的消息告诉许沅知时,故意将时间说得很长。
“要去一个月。”
许沅知正在为他熨烫明天要穿的衬衫,闻言,手中的熨斗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傅旌峥却清晰地看见,那双黑润润的眼睛瞬间暗淡了下去,像是两盏被风吹灭的烛火,只剩下一点余烬在深处明明灭灭。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不让他看到表情。
“……知道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碎无声息。
然后,他转身去了厨房,继续准备晚餐。背影单薄,脚步却很稳,只是那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晚餐摆上桌时,傅旌峥看着那一桌菜,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丝和红椒丝,淋了滚油,香气扑鼻。番茄炒蛋,金黄的蛋块裹着浓稠的茄汁,是许沅知最拿手的家常味;蒜蓉西兰花,翠绿翠绿的,每一朵都切得大小均匀。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里面漂着几粒枸杞,炖得骨肉分离;最后是一碟凉拌黄瓜,拍碎了拌上蒜泥和香醋,爽口解腻。
都是最寻常的菜色,没有名贵的食材,没有繁复的技法,却每一道都透着妥帖的用心。许沅知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将他的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傅旌峥很有兴致地提起今天受表彰的事,说军部嘉奖了他带队的战术演练成果,说长官在大会上公开点名表扬。许沅知坐在对面,努力地弯起眼睛,表现出开心的样子,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像是一张勉强撑起来的面具,摇摇欲坠。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殷勤地为他夹菜,没有问他汤咸不咸、鱼嫩不嫩。他只是低垂着眼睫,一个人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筷子偶尔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西兰花,却也只是象征性地夹起一小朵,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似乎尝不出味道。
头发垂到了鼻尖,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也浑然不觉。
傅旌峥放下筷子,伸长手,替他将那缕碎发轻轻挽到耳后。指尖擦过许沅知微凉的耳廓,感觉到那具身体极轻地颤了一下。
太好骗了。
傅旌峥在心里想。脑子也小小的,他说什么,许沅知就信什么。他说一个月,这人便真的以为要被抛下整整三十天,连反驳都不会,连多问一句都不敢,只会一个人闷闷地消化那份被遗弃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