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宅的清晨向来是安静的,像一潭沉在梧桐树影里的死水,连鸟鸣都带着几分谨慎。许沅知是被一阵细碎的私语声惊醒的,那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像是老鼠在啃噬木头,窸窸窣窣,带着一种压抑的亢奋。
他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窗外天光刚泛起蟹壳青,晨雾还未散尽,将庭院里的假山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许沅知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刚拉开一条门缝,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便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听说了吗?少爷天没亮就走了。”
“可不是,苗医生半夜就被专车接来了,说是易感期提前了,信息素暴走得厉害,差点把东厢的警卫都逼退……”
“啧啧,本来要休两周的,这下可好,满打满算就待了一晚。”
“快别说了,老爷夫人也正收拾东西呢,说是集团那边出了急事……”
许沅知扶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老旧的白漆上刮出几道白痕。
Alpha的易感期是周期性的风暴,信息素会失控般外溢,攻击性成倍增长,需要绝对的隔离与安抚。傅旌峥那样的人,连平日里都克制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若真到了易感期……许沅知不敢想那会是怎样一场山呼海啸。
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后颈,那里腺体的皮肤还残留着昨夜被傅旌峥目光灼烧过的错觉,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只待了一晚。
许沅知慢慢滑坐在门槛上,晨雾从廊下漫进来,打湿了他单薄的寝衣。七个月的等待,换来的不过是一顿晚餐、一次浴室门口的照面,还有那道落在他小腿上沉甸甸的目光。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件熨好的缎蓝衬衫穿上,还没来得及在傅旌峥面前说一句完整的话,那个人就被易感期的风暴卷走了,像是从未在这傅公馆里停留过。
而比傅旌峥离开更让他心悸的,是傅临渊和姜韵玲也要走。
不到晌午,正厅里便响起了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的声响。
傅临渊的秘书拿着一叠文件匆匆来去,姜韵玲的高跟鞋声急促得像雨点,她一边走一边对着电话那头厉声吩咐着什么,集团总部封城的分公司需要她坐场,这傅宅不过是他们人生版图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驿站。
许沅知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着那辆黑色的专车缓缓驶出朱漆大门。车尾灯在晨雾中划出两道猩红的光痕,像是两只冷漠的眼睛,最后瞥了一眼这座深宅,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引擎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整座傅公馆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空般的寂静。前一日还人来人往、灯火辉煌的厅堂,此刻像是一头被抽去了内脏的巨兽,徒留一副华丽的皮囊,空洞地张着嘴。
佣人们缩在下人房里不敢出声,高大的围墙圈出一片死寂的天地,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下来,在地毯上切割出斑驳而扭曲的光块,像是一张巨大的、等待吞噬什么的嘴。
许沅知站在空旷的中庭里,忽然觉得冷。这座宅子在他眼里,终于露出了它最真实的面目,一个吞噬无边弱小动物的黑洞。没有傅旌峥,没有傅临渊,没有姜韵玲,这里只剩下他,和那些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野兽。
下午两点,那群“野兽”来了。
吵闹声是从前院炸开的,像是一锅烧滚的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汽车引擎的轰鸣、纨绔子弟放肆的笑骂、酒瓶碰撞的脆响,粗暴地撕破了傅公馆死寂的帷幕。
许沅知正蜷缩在西厢房里,用冷毛巾敷着脸上尚未消肿的掌印,听到那阵喧哗,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傅旗度少爷!”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殷勤,从楼下一路传上来。
傅旗度。傅旌峥的堂弟,傅家二房的独子,刚满二十,与傅旌峥那种刀锋般的冷峻截然不同。如果说傅旌峥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刀,傅旗度就是一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
生得也算周正,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被酒色掏空了的虚浮,笑起来时嘴角歪斜,眼底泛着浑浊的精光。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年龄相仿的纨绔,个个穿着时兴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身上混着烈酒、香水和浑浊alpha信息素的味道,像是一群闯进了瓷器店的野狗。
“许沅知呢?”傅旗度的声音吊儿郎当地在楼下响起,“堂哥不在家,叫他‘招待招待’客人。去,把他叫下来,让他出来招待我们。”
那“招待”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尾音带着下流的颤音,引得那群人一阵哄笑。
许沅知想躲,可他能躲到哪里去?这宅子没有他的锁,没有他的墙,连门都挡不住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