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公馆坐落在城西的梧桐深处,占地极广,白砖黛瓦间爬满了经年的紫藤。
今日天光尚早,厨房里已飘出桂花糖的甜香,几个粗使婆子蹲在井边洗菜,金属盆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栖着的麻雀。
前厅里,两个年轻女佣正踩着梯子擦拭那盏水晶吊灯,每擦完一个棱面,便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几句,眉眼间尽是雀跃。
傅家的独子傅旌峥今日要从军部回来探亲了。
整座宅子像是被注入了一股鲜活的血气,连空气都浮动着某种躁动的期待。
许沅知坐在西厢最角落的那间屋子里,也能听见外头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他手里捏着一把牛角梳,正对着一面缺了角的铜镜细细地梳头发。
镜中人有一张过于苍白的脸,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明艳的长相,却因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出几分单薄寡淡来。
他今年刚满十八,身量尚未长足,套在宽大的旧衣里,像是一株被挤在墙缝里勉强抽条的瘦竹。
梳齿划过发梢,他忽然停了手,侧耳听去。
东边的回廊下,管家正高声吩咐着什么,说是少爷的专车酉时就会到。
许沅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个月了。上一次见到傅旌峥,还是去年深秋。那人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肩章上的银星在暮色里冷冽地闪,站在傅公馆正厅的台阶上,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刀。
许沅知当时只敢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被人群挤到了角落。
那时的傅旌峥,似乎又比从前更高了一些。许沅知站在廊柱旁,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那人的眉眼。
“二十八岁……上校……”
许沅知无意识地喃喃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傅旌峥去军部特训不过十年,便已晋升至此。军部的晋升体系严苛得近乎残酷,每一级都踩着实打实的功勋与血汗。傅旌峥那样的人,生来就该站在高处,被万众仰望。
想到这里,许沅知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这两周总在听一首曲子,是留声机里放的老唱片,唱的是江南的烟雨与离人。旋律缠绵婉转,他总觉得那调子里藏着某种说不出的欢喜。
忍不住轻轻哼出声来,声音很低,尾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打着转,又散进浮动的尘埃里。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一件一件地翻找。里头大多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泛黄了。
他的手指掠过那些粗糙的布料,最终停在最底层的一件衬衫上。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触手生凉,是许沅知的母亲还在世时,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许家败落之前,他也曾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可如今……
许沅知将衬衫取出来,抖开,在身前比了比。
铜镜里映出少年单薄的身影。衬衫的肩线似乎紧了些,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他微微侧身,看见镜中人的腰被收束得极细,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折断。
许沅知抿了抿唇,耳尖有些发烫。上次穿这件去见傅旌峥,还是去年傅老夫人的寿宴。那时这件衣服尚且合身,如今却显得有些局促了。
“……好像是有些小了。”他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那枚盘扣。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许沅知惊得指尖一颤,盘扣从指间滑落,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衬衫,转过身去。
门口站着吴晋东。
吴晋东是傅家司机的儿子,比许沅知大两岁,生得膀大腰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市井的蛮横。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头发用头油梳得油光水滑,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那种许沅知再熟悉不过的、令人作呕的笑。
“哟,”吴晋东的目光在许沅知怀里的衬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脸上,嗤笑一声,“又在臭美呢?”
许沅知没有说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衣柜。
吴晋东大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随手带上门。那扇门的锁芯早在三个月前就被他们几个弄坏了,如今只剩一个空洞的锁眼。
许沅知这间屋子,从来就挡不住任何人。
“让我猜猜,”吴晋东凑近了,身上那股劣质烟草混着汗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穿成这样,是想勾引傅老大?”
许沅知偏过头,避开他的呼吸,声音很轻:“……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吴晋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粗嘎地炸开。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许沅知的腰。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许沅知疼得闷哼一声,怀里的衬衫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