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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替了(第1页)

画上那只眼睛,终究被她用白颜料盖住了。

中午从医院回来之后,沈听晚径直走进画室。

她立在墙前,久久凝视着那幅尚未完成的画。画里蹲着的人影依旧留在原处,一张脸是空的。

六道水纹自枝桠的末端缓缓向外延展,最底下那一道水纹的尽头,藏在暗影之中的那只右眼还清晰可辨——眼弧左边弯得更深一些。

她握起画笔,蘸饱厚厚的白颜料,一层一层往那只眼睛上覆盖。第一遍下去,底下铅笔浅浅的轮廓依旧透出来;第二遍,眼形还隐约浮在颜料之下;直到第三遍,才算彻底掩住。厚厚的白色颜料积压在炭痕与铅笔线条之上,边缘稍稍漫溢出去,浅浅洇开,浸进周边几道水纹里。

她往后退了两步。水纹的末端只剩突兀的一小片惨白,原先那只眼睛彻底消失不见。她把画笔放回笔筒。右手食指沾了一小块干结的白颜料,先用拇指使劲蹭,没能擦干净,又俯身在裤面上来回搓了几下。

她顺着画案的腿滑坐下来,后背倚着冰冷的木架,双膝蜷起。左手腕上的银铃轻轻磕到地板,一声清脆短促的“叮”,在安静的画室里漾开。

她垂眸望向自己的左手腕。红绳勒得很紧,银铃牢牢贴在腕骨内侧。铃铛内壁那行刻字就藏在这里:替我活。

恍惚之间,病房里的画面又浮上来。沈晚弥留之际,喉咙里含着一声没有唤出口的“妈妈”。母亲曾经说过,沈梅自始至终,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这个女儿。还有浅滩那截遗留下来的棉线,上面只留了一个字——等。

等谁?是等周远平,等那个早已失踪的男人。

沈晚苦苦等了十年,等到生命终结也没有等到母亲。沈梅一等便是二十余年,至今还困在这场漫长的等候里面。那么她自己呢。二十四年,她又一直在等什么。是一张模糊的脸。一张她竭力回想,却怎么也拼凑不完整的面容。可偏偏那一只眼睛,她竟然画出来了。左边眼弧弯得更深,和沈梅相像,也和沈晚相像。

指尖挪到指甲缝,她把嵌在缝里的白颜料一点一点抠干净。而后抬手,慢慢解开了那根红绳。红绳松开的瞬间,在她指间盘绕一圈。她将银铃托在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比体温低上一截。她翻过铃铛,再次看向内壁那行字迹。刻痕歪歪扭扭,很浅很浅,是沈晚十六岁的时候,拿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

那个年纪的她,是否已经预知自己命数将尽?当她纵身跃入河水,奋力把婴儿推上岸的那一刻,心底还记着这行字吗。

沈听晚站起身,掌心攥住冰凉的银铃。窗外起风,穿堂而过,画室的木门被风推得轻轻撞了一下。她把银铃轻轻搁在画案上,转身走出画室。

客厅里,陆衍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听晚就站在沙发前,双手垂落于身体两侧。空荡荡的左手腕上,已经看不见那串红绳铃铛。陆衍的目光先落在她的手腕上,再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解了。”

“嗯。”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作答,走过去挨着沙发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松软的靠枕。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左手腕,灯光之下,从前被红绳勒出来的那一圈浅印几乎已经淡得看不见。

“我妈说,沈晚临走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声‘妈妈’,终究没有喊出来。她等了她妈妈整整十年,到死都没有等到。”

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旧红绳,轻轻搁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沈梅回来了。墓园碑前新鲜的白菊,石阶缝隙里面留存的枯叶,河滩那截写着‘等’的棉线。她还在等周远平,等一个或许早就不在人世的人。”

她侧过头看向陆衍。他的右手搁在膝头,拇指轻轻压住食指的关节,安静听她说下去。

“沈晚等了十年。沈梅等了二十多年。我不想再替她们继续等下去了。”

指尖拾起茶几上的红绳,红绳在指间绕了一圈。“银铃我留在画室了。往后,我不再戴它。”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淌进屋,柔柔落于她的膝头。

陆衍拿起茶几上那根红绳,目光短暂停留,又重新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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