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背对着她开口的。
午后的病房光线温暖柔和,窗帘半掩,细碎阳光斜斜落进室内,铺在平整的被面上,漾开一层浅淡的柔光。母亲靠在床头静坐许久,才低声说想翻身。沈听晚上前,轻轻帮她翻过身。
这一翻,母亲便面朝窗外,彻底将背影留给了房间。沈听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浅蓝色的病号服洗得发白,布料柔软陈旧,肩线位置早已磨得泛白。肩胛骨在单薄的棉布下高高凸起,两道骨脊之间陷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她望着那道沟壑,骤然想起儿时的夏夜。小时候母亲背着她走夜路,她的小手就稳稳搭在这片凹陷里。那时候母亲的脊背挺拔平坦,骨肉匀称,从没有这般嶙峋突兀的骨头。岁月磨空了皮肉,只余下一身清瘦与疲惫。
“你姨妈生下那个孩子之后,身子就彻底垮了。”
母亲的声音隔着枕头闷闷传来,大半音量都被棉絮与被褥吞去,低沉又模糊。“她信里从来不多写身体的事。我放心不下,特意托人去北边打听。周远平的母亲说,她气血大亏,卧床养了两年,始终没能养好。”
一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缓缓伸出来,搭在枕头边缘。指节嶙峋分明,皮肤薄得贴住骨头,指甲盖泛着病态的苍白。
“那时候周远平在哈尔滨的厂里上班。他母亲素来不喜欢你姨妈,嫌她是南方人,身子弱,总觉得她生不出儿子,处处挑剔为难。”
“那个小女孩,是怎么没的?”沈听晚轻声追问。
“周家老太太只说是没带好。你姨妈的信里,更简短,只有冷冰冰两个字:没了。”
母亲缓缓翻身,平躺回来,面朝雪白的天花板。脸上看不出激烈的情绪,眼眶干涩无泪,双唇紧紧抿着,唇角沉沉下压,压着一腔隐忍多年的酸涩。
“后来周远平出了事。厂里丢了一批钢材,他被人举报监守自盗。”母亲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沈梅写信回来,只说周家待不下去了,她必须走。把小晚送到我这里之后,她就彻底断了音讯,再也没有写过一封信。我主动寄去的信,全部石沉大海,一封未回。”
“周远平的事,和她离开有关系吗?”
“她没明说。只在最后一封信里留了一句:周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但孩子得走。”母亲抬手拉高被角,盖住下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她指的孩子,就是小晚。那时候周家风波骤起,她是怕年幼的小晚被牵连,才执意把孩子送走。”
沈听晚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梧桐树被晚风拂动,枯枝上仅剩的一片枯叶打着旋缓缓飘落,落在潮湿的地面。她抬手搭在窗沿,台面积着一层薄灰,她没有擦拭,任由指尖贴着微凉的窗框。
“周远平后来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当年的人,没人追问,也没人知晓。”
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银铃牢牢挂在腕间,红绳系得紧实,贴合着肌肤。她翻过铃铛,扫过内侧斑驳的刻字,又轻轻翻回正面。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一九九七年的那张河景照。周远平在沈梅离开四年后,独自折返古镇,在东河石阶拍下照片,在缺角处圈下红圈,落笔一个极淡的“存”字。无人知晓他在寻觅什么。一九九八年秋天,他再度归来,在老宅住了三日,从此彻底销声匿迹,再无踪迹。
她收回搭在窗台上的手,身后传来布料轻响,母亲再次翻身,面朝墙壁。肩胛骨从被褥上方突兀拱起,顶着单薄的病号服,像一座沉寂、孤峭的小山脊,压着满腹未曾言说的心事。
“妈。”沈听晚轻声唤她。
“嗯。”
“你恨姨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