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拧开浴缸的水龙头。
浴室没有开暖灯,只有镜前一圈冷白的灯带亮着。水流冲出,重重砸在浴缸白底的瓷面上,溅起细碎水花。
她立在缸边,静静看着水位缓缓爬升,手指虚搭在浴缸边沿。水温调得略高于体温,指尖探进去,一阵微烫,尚可承受。她收回手,水珠顺着腕骨滴落回缸中。银铃放在卧室床头柜,没有戴上,镜灯下,手腕那道红绳勒出的浅印几乎消隐不见。
她忽然生出泡澡的念头,没有缘由。只是下午从画室出来,途经浴室门口,一眼看见浴缸积着薄灰。搬来将近一年,这只浴缸始终空置,盖着一块防尘布。方才掀开布时,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漫上来,缸底瓷面依旧崭新,商品标签都未曾撕去。她站在原地静默片刻,旋即拧开了龙头。
水位漫到一半,她才褪去衣衫。外套搭在洗衣机盖上,家居衫简单叠好,搁在洗手台台面。
她只着内衣立在缸边,垂眸注视水面持续抬升。水快要抵达缸沿,她伸手关掉龙头。
浴室瞬间静下来,只剩水管残余的水滴,断断续续坠落。她扶稳缸沿,先抬一只脚跨进去。脚心触到热水的刹那,身体猛地一紧——脚趾蜷缩,小腿肌肉骤然绷紧,膝盖几乎本能向后弹开。她稳住身形,足底落在缸底,热水漫过脚踝。她深吸一口气,迈入另一只脚。
她缓缓坐下。热水漫过膝盖,攀上大腿,最后浸到腰腹。双手搭在浴缸两侧边沿,后背悬空,没有靠上缸壁。
水面停在胸口下方两寸。她右手掬起一捧水,淋在左肩。裸露的肩膀受浴室冷气侵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热水落下,细小的凸起慢慢平复。她又舀水浇上右肩,随后把手放回缸沿。她低头看向水面里自己的倒影,水波轻轻一晃,影像碎裂成几片,又慢慢合拢。
水里的面孔是扭曲的,颧骨被拉宽,下巴歪向一侧。她静静盯着倒影数秒,才将后背轻靠在冰凉缸壁上,水面随之上涨一寸。
她微微向下滑身,水面抬至下巴。她抬着下颌,嘴唇露出水面。再往下沉一点,水面漫过下唇,在即将碰到鼻尖时停下。
鼻尖离水面只剩一指距离。温热透过皮肤渗进身体,胸口一片泛红。
心跳快于平日,她默数,一百零几下,尚且可控。她收回搭在缸沿的双手,浸进水里,掌心朝下,五指微微舒展,手背尽数没入水中。指尖轻轻搅动,水纹自指缝漾开,撞上缸壁,又折返回来。
她闭上眼。
耳畔是极轻的水声,水流贴抚皮肤,水面轻轻晃动。浴室静得可怕,静到可以听见鼻腔里一呼一吸。
她呼出的气息在水面吹开一圈细小涟漪。闭着眼静置片刻,她抬手捏住鼻子,屏住呼吸,整个人再向下沉。水流漫过鼻梁,覆上额头,最后吞没头顶。
她沉在水下。
四面八方的热水包裹住她。水灌入耳道,外界所有声响都被隔离开。
浴室灯的电流嗡鸣、楼下零星的车声、水管滴水的轻响,全部退向远方,化为一层沉闷的低响。
她闭着眼,眼皮底下是暗红的色调,灯光穿透水层,再被眼皮滤成这片朦胧。
水压抵住胸腔,每一次心跳都被水裹着,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有手掌轻轻按在胸口。
她一动不动,手指松弛,脚趾没有蜷缩。她在水下默数心跳:一,二,三,四,五。数到第六下,横膈膜本能地猛地抽缩,身体渴求空气。她抿紧嘴唇,没有张口吸气,继续数:七,八,九。
横膈膜再次痉挛,力道更重。捏着鼻子的手指收得更紧。十,十一。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动,胸口承受的水压越来越沉。十二,十三。
肺部发胀,仿佛被一点点充气。十四,十五,十六。横膈膜接连抽搐三下,一次比一次急迫,脚趾不受控制蜷起,身体本能地挣扎。她数到十七,十八,十九。
她松开捏鼻的手,掌心撑住缸底,手臂发力,猛地抬身破水而出。
热水顺着头顶、肩膀哗哗淌落,耳道里的水向外流淌,粗重的喘息在水声里炸开。
她大口吸入空气,微凉的气流涌入肺腑,冲散胸腔积压的闷胀。她扶着缸沿轻咳两声,少量存于鼻腔的水呛了出来。她坐在水中,肩膀露出水面,胸口起伏不定。额前湿发不断滴水,坠落在水面。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水,镜前灯光落回眼底,刺得人微微眯眼。
她没有立刻起身,坐在水里,任由呼吸慢慢平复。垂眸看向双手,指尖被热水泡得起了褶皱,指腹一圈圈纹路,比平日里深刻许多。她张开、收拢手指,褶皱在关节处堆叠。
伸手碰了碰缸沿,冰凉,与水温截然不同。她抬眼望向浴室天花板,几道细水痕蜿蜒在墙面,是蒸汽凝结的水珠流淌留下的印记。她静静看了片刻,再低头看向胸口,露出水面的那截皮肤浸得发红,心跳隔着肋骨持续起伏,速度已经放缓。她将掌心按在胸口,感受那沉稳的搏动,停留片刻,缓缓抬手。
浴缸边传来动静。她侧头,看见陆衍站在浴室门口。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门虚掩一道窄缝,他立在缝隙间,右手扣着门把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浸在浴缸,水面没过腰腹,湿发黏在脖颈与肩头。他没有贸然进来,也没有开口问她是否出事,只是静静站着,手指缓缓攥紧门把手。她望向他,神色平静,发梢的水珠还在不断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