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夜半惊醒时,掌心死死攥着那本画册。
硬壳封面硌抵住掌根,力道攥得太紧,指节绷出一圈泛白的冷色。
她记不清自己何时睡去,也不知何时将画册从书房抱回了卧室。只晓得醒来的一瞬,画册沉甸甸压在胸口,封面被掌心的薄汗洇出一小块湿痕,干净的深灰壳面上,印着一枚模糊温热的掌印。
她撑着身子坐起,将画册轻置床头柜。腕间银铃轻磕柜面,撞出一声细碎的叮响。低头望去,夜里松了的红绳让铃铛歪歪斜斜挂在手背外侧,失了往日的规整。她抬手解下银铃,轻轻放在画册旁,一铃一册,静静并置在灯下。
就在这一刻,隔壁传来极轻的动静。
是书房的脚步声。
全屋木质地板,经年日久,每一处响动的位置她都了然于心。那脚步声轻得近乎消融在夜色里,却依旧清晰可辨,缓缓行至走廊中段,骤然停驻,再无前移。
她静坐床边,屏息静听片刻。几秒后,脚步声缓缓折返,伴着一声极轻的开合,书房门彻底闭合,周遭重归死寂。
她平躺回床,抬眼望向天花板。窗帘阻隔了大半路灯光,仅剩一缕细长的亮线从帘缝斜切而入,落在衣柜门板上,凝着一道单薄的光影。她望着那道亮线,心头纷乱,终究翻身朝向墙面。墙上那片枯叶状的斑驳痕迹隐在暗处,几乎彻底隐没。
闭眼良久,睡意全无。心底沉沉的悬念翻涌不止,让她再度掀开被子起身。
赤脚踩上木地板,微凉的凉意顺着脚心缓缓爬升,漫遍四肢百骸。她轻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走廊空空荡荡,书房门缝漆黑一片,无半点灯光溢出。
她立在走廊中央,先望向书房,又侧目扫过玄关,稍作停顿,终究抬步走向书房,轻轻推开了房门。
书桌前的座椅空无一人,椅背上却搭着一件外套——是陆衍今日穿的深灰色外衣。她伸手取下,袖口依旧残留着翻找旧书时蹭上的薄灰,指尖触及口袋,能摸到一块硬质硬物顶着布料。
她抬手探入口袋,摸出一只未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只装着一张照片,是周怀远第三册日记的封面实拍。照片背面落着一行浅淡铅笔字:第三册在陆家老宅。我去拿。
字迹沉静笃定,是他的笔迹。
她无从知晓他是何时写下这句备注,又是何时悄悄藏入衣袋。翻转照片正面,深蓝色布面封面老旧斑驳,书脊裂痕清晰深刻,透着经年沉淀的沧桑。
再度翻面,原句下方还压着一行更细小的字迹,被铅笔重重划去,墨迹堆叠却依旧能窥见残缺笔画:如果拿不到,就——
她没有深究那半截未尽的字句,匆匆收回目光,将照片放回信封,妥帖塞回外套口袋,又将外衣原样挂回椅背,不留半分异动。
走出书房途经客厅,她侧目看向玄关。他的鞋子整齐摆放,鞋尖朝外,和每一个寻常夜晚别无二致,安静得看不出任何异常。她顺势推开画室门,屋内空寂无人。
她立在客厅中央,耳畔只剩家电低鸣。空调外机嗡嗡震颤一阵,渐趋停歇,冰箱压缩机的运作声起落数次,最终归于沉寂。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阳台方向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像是细碎物件轻蹭栏杆,转瞬即逝。
她抬步走向阳台,推开玻璃推拉门。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
陆衍立在阳台之上,背对着她,双手撑在栏杆边缘。一身深蓝色家居衫的袖口挽至手肘,利落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晚风掀起衣摆,紧紧贴住他劲瘦的腰侧,身姿挺拔孤静。
他没有回头。
阳台角落的薄荷被夜风吹得枝叶轻晃,簌簌微动。
她看见他右手边放着一只白瓷小碗,碗底静静堆着一堆樱桃核,颗颗果肉剔得干净,是她下午洗净去核、撒糖腌好的那盒樱桃,已然被他尽数吃完,只剩一堆空核,静静留在碗中,未曾收拾。
“你也没睡。”她先开了口,声线轻融在风里。
“睡过,醒了。”他的声音低沉清淡,混着晚风。
“几点醒的?”
“两点。”
“现在呢?”
“没看手机。”
她抬步走到他身侧。阳台狭窄,两人并肩而立,肩头几乎紧紧相贴。垂眸俯瞰楼下,路灯次第亮起,梧桐枝叶的暗影铺满整条人行道,一辆夜班车缓缓拐过路口,消逝在夜色深处。
收回视线,她落在那只瓷碗上。“吃完了。”
“嗯。”
“没给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