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下午三点十七分被推进ICU的。
沈听晚当时静静立在病房走廊里,手里还攥着一瓶刚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矿泉水。瓶盖拧开一半,瓶口松敞,水却一口未饮。
前一秒还平稳如常的病房,骤然响起急促的呼叫铃声,紧接着是护士匆忙奔入的脚步声,一声叠一声,越来越密,击碎了午后的平静。
她僵立在病房门口,眼睁睁看着护士迅速换下母亲的呼吸面罩,换上更大的型号。
床头心电监护仪的数字骤然跳动,涨幅翻倍,刺眼的波动线条,撕扯着人的心神。
护士处置完毕侧身走出,被她僵立的身影挡住去路,只得轻轻侧身绕开,语速匆忙:“家属在外面等候。”
她下意识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抵上走廊的墙面。冰凉的墙体透过薄薄衣料浸进来,冻得人背脊发僵。
掌心用力收拢,手中的矿泉水瓶被生生捏出一道凹陷,瓶壁承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声,细微却清晰地落进死寂的走廊里。
主治医生随即走出病房,语速平稳地告知她病情:肺部感染急性加重,血氧持续暴跌,必须立刻转入ICU监护观察。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晰分明,可那些字句却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朦朦胧胧落不进心底,虚浮无力。她木然点头,看着医生转身离去,脚步沉重无声。
护士推着母亲的病床缓缓走出病房,病床滚轮碾过走廊地砖,发出沉闷厚重的轱辘声,一下下碾在她的心上。她下意识跟着病床迈步前行,直至ICU门口,被护士轻声拦下:“家属止步,在外等候即可,有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厚重的ICU大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里面的一切。门顶上方,一盏红色警示灯骤然亮起,刺目又冰冷,静静悬在纯白的墙面之上。
整条走廊空旷无人,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立在红灯之下。
惨白的顶灯铺满整条长廊,地面反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垂眸看向掌心的矿泉水瓶,方才捏出的凹痕依旧清晰,瓶水平稳,一滴未洒。她抬手,缓缓将瓶盖拧紧,隔绝了空气,也隔绝了心底纷乱的缝隙。
她转过身,后背抵着冷墙,缓缓蹲了下去。膝盖直直磕在坚硬的地砖上,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感,她却无暇顾及,未曾铺垫分毫。
矿泉水瓶被她轻轻搁在脚边,双手平放膝头。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轻轻叩击膝盖,一下,又一下,节奏机械又麻木,是情绪失控前唯一的宣泄。重复十几下后,她骤然抬手压住膝盖,强行止住所有动作,彻底僵住。
她垂眸凝视自己的双手,腕间的银铃贴着肌肤静置不动,安静得近乎沉默。恍惚间,她想起母亲上一次进ICU的场景。
那一日,她也是这样蹲在走廊尽头,一遍遍拨打电话。打给沈建国,无人接听;打给舅舅,无人回应;打去沈家老宅,依旧杳无音信。
四通电话,无一有用。那一次,她独自一人蹲在冰冷的走廊里,蹲到双腿发麻,最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无人问津,无人依靠。
思绪回笼,她抬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定格在下午三点五十四分。她翻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从字母A滑到L,又从L缓缓滑回顶端。屏幕上罗列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林薇、陈默、护工小周、医院咨询台……个个可以问候,却无人能在此刻托住她的慌乱。
指尖最终停在一个空白号码上,没有备注,没有署名。这个号码她只拨过一次,是在陆氏大厦的走廊里,彼时拨通,又被她仓促挂断。
这一次,她缓缓按下了拨号键。
嘟——
嘟——
绵长的等待音漫在耳边,她的心跳比平日急促几分,胸腔微微发紧。她本能地想要挂断,指尖移至红色挂断键上方,停滞良久,终究没有按下。
第三声等待音落下,第四声响起之前,电话接通了。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无人出声。她也沉默着,未曾开口。耳畔唯独传来他极轻、极稳的呼吸声,均匀绵长。他接了电话,却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等着她先开口。
她将手机轻轻贴紧耳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酸涩发胀。她轻轻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终于出声:“陆衍。”
她的嗓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还要哑,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破口而出时,早已耗光了所有力气,绵软无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短暂一拍,随即传来他低沉平稳的嗓音,精准捕捉到她的异常:“你在哪。”
“医院。”
“哪家医院。”
“中山。我妈……”
后半句彻底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听筒里骤然传来椅子被推开的轻响,紧接着是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最后是指尖拿起桌面钥匙的清脆金属碰撞声。他语气笃定,不带一丝迟疑:“你别动。我过来。”
“你不用——”
话音未落,电话已然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