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复印机前面等一张纸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画廊那边的确认函,说他们预约明天上午去取一幅外框装裱好的画。他看了一眼发件人:许念。名字前面没有头衔,没有称呼,就是这两个字。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复印机的盖子,把刚印出来的那张纸抽出来。纸边是温的,他捏着边角晾了两秒才叠好。
陆衍的办公室里灯亮着。陈默走进去的时候,陆衍正站在窗前往下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在打电话。他站在窗边,右手垂着,拇指压着食指第二关节。陈默站在门口等了一下,陆衍没有转身。
“画廊那边确认了,”陈默说,“明天上午取画。”
陆衍转过身来。“几点。”
“十点。”
“你替我跑一趟。”
“是。”
陈默把印好的文件放在陆衍桌面上,放的时候文件边角和他自己的手指之间隔了约两厘米的距离——他怕压到桌面上那幅小水彩的边角。那幅水彩画的是窗台上的绿萝,巴掌大小,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它活着。”陈默不知道是谁画的,他没问过。
陆衍走过来,伸手把文件拿过去的时候,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右前臂上一条淡白色的疤。陈默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他看见过那道疤很多次了,但从来没问过是怎么来的。
“那幅《檐下》,”陆衍说,“在装裱之前拍过照片了吗。”
“拍了。”
“发给我。”
“已经发过了。”
陆衍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陈默注意到他解锁之后拇指没有滑,直接点进了相册——他可能在相册里已经存好了那张图。陈默没有说话,退出了办公室。走出去的时候他顺手把门带上了,关门的手势很轻——因为他知道陆衍不喜欢关门声太大。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默站在画廊门口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细密的那种,落在人身上像针尖碰到了皮肤,没湿透但黏着不舒服。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头——木头招牌上写着“拾光”两个字,偏旁笔画有点歪,像是手写的,上面刷了清漆,雨水落在上面结成小水珠往下滑。他推门进去,门轴的声音闷闷的,像很久没上过油。
画廊里面比外面暗了一个色调。灯光偏暖,打在墙上那几幅画上,画框的阴影在墙壁上拖出斜长的形状。他往里走了两步,闻到了一股混合气味——松节油、纸张受潮后干透时的那股陈味、以及角落里那台加湿器散发出来的水汽。
他站在前台前面等了几秒。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从里面那间工作室传出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带着轻微的拖沓声,像脚跟没完全抬起来。一个人从门帘后面探出半张脸来。“取画?”声音不紧不慢的,但尾音往上走了一下,像在问句末尾画了个小钩。
“是。”
“哪幅?”
“《檐下》。”
探出来的那半张脸停了一拍。然后整个人的上半身从门帘后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左手指节上沾着一小块干了的金色颜料。她看了陈默一眼,那个眼神不短不长,像辨认一件旧物时所需要的时长。“你等一下,”她说,“我去后面拿。”她转身的时候,陈默看见她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肩——像在确认那里有什么,但肩上是空的,只有衬衫的面料。
画廊里的时间像是慢了一拍的。他听见水珠从屋檐往下落的声响,断断续续的,间隔不太规律,像那根滴水的位置被风吹偏了。他把视线从门帘上移开,落在一侧墙上的那幅画上——一个玻璃瓶,插着一根干枯的向日葵,花盘低垂,边缘焦了半边。他看了几秒,然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抱着那幅画走出来,画框用白色棉纸裹着,边角露出几道黑色的外框边缘。她把画放在前台上,棉纸的边缘压在手下面。“签个字。”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签收单。笔夹在耳朵后面,她低头拿笔的时候,那支笔顺着耳廓滑了一下,她用手接住了。笔落在她掌心里,停顿了两秒,才被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