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礼的单子定了,回礼的事却没那么容易了结。
马恩慧让碧漪去问了内官监的旧例,回来报:各王府回礼不回本地土产,按例回应天的东西——陛下这一辈子最恨奢靡,宫里用的都是素瓷木盒,太孙妃回礼厚了反倒招眼。晋王府回应天云锦两匹、雨花茶两斤、花露酒两坛;周王府回应天蜜饯四盒;楚王府回应天云锦两匹;湘王府回应天胭脂两盒;燕王府——碧漪说到燕王府时,压低了声音——燕王府照旧例,回应天云锦三匹、苏州蜜饯两盒、银耳十斤,另外,燕王妃单给太孙妃的那匣松仁,按例太孙妃要单回一匣应天的点心。
马恩慧听完,"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回礼的单子她过了两遍,改了两处:晋王府那两坛花露酒,改成两坛应天本地的桂花酒——她记着父亲信里说"光禄寺查得紧",她不想让马家再为这两坛酒多费心;燕王府那匣蜜饯,她让碧漪去挑了最不起眼的——太甜的不送,怕人说她讨好;太素的不送,怕人说她怠慢。最后挑了一匣桂花糖,用的是去年御花园里收的桂花,甜而不腻,装在素瓷的小匣里,看着干净。
碧漪收了单子下去办。马恩慧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了一会儿呆。
她嫁进来两个多月,头一回自己拿主意安排回礼。原主的记忆里,这些事都是嬷嬷们教着做的。可这两个多月她看下来,嬷嬷们教的是规矩,不是脑子——她得自己拿主意。
锦书进来换茶,见她对着镜子出神,凑过来:"娘娘在想什么?"
"在想回礼的事。"马恩慧道,"燕王府那匣桂花糖,你去送的时候,别说是我挑的。就说是内官监照例备的。"
锦书一愣:"为什么?"
"燕王府的年礼,例加一等。"马恩慧道,"我要是自己挑了蜜饯回她,明儿就有人传——太孙妃跟燕王妃私下有来往。"
锦书福了福身:"奴婢记下了。"
"还有。"马恩慧道,"你去送的时候,别走乾清门那条路。东路是近,可那是打御前过。你从春和门出去,绕柔仪殿那边走。"
锦书应了声"是",退出去了。
马恩慧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上辈子在公司做项目,她最怕做完了被人挑刺——你给A部门多批了两盒笔,B部门就来告状。这宫里也一样,回礼多一厘少一厘,都有人记着。
她正想着,周嬷嬷端了一盏新蒸的枣泥糕进来。
"娘娘尝尝。"周嬷嬷把碟子搁在妆台上,"御膳房新蒸的,老奴想着娘娘近来乏,吃点甜的。"
马恩慧看了一眼那碟枣泥糕。
周嬷嬷站在妆台旁边,没走。她的目光在妆台上扫了一圈——从妆匣,到铜镜,到那叠回礼的单子。
马恩慧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搁着吧。"她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我过会儿吃。"
周嬷嬷"嗯"了一声,却没走。她拿起妆台上那把象牙梳,替马恩慧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她的手指,在妆匣盖上停了一瞬。
马恩慧的呼吸,顿了半拍。
"娘娘这匣子,"周嬷嬷像是随口一提,"是陪嫁带来的?"
"是。"马恩慧道,"母亲给的。"
"好东西。"周嬷嬷道,"象牙的盖,梨木的胎。老奴伺候过几位娘娘,这样的匣子,还是头一回见。"
她说着,伸手拿起妆台上那把象牙梳,像是要替马恩慧再理理鬓发。手指从妆匣边上擦过去,带得妆匣盖微微一动。
马恩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妆匣底下压着两样东西:一封父亲的信,那几张蘸水描过字的纸。纸她前几日就想烧了,可一直没找到由头——白天人多眼杂,夜里周嬷嬷又在廊下值夜。她原本想着,等过年那几日松快些,再烧。
可周嬷嬷这双手,已经擦着妆匣盖过去了。
"嬷嬷。"马恩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周嬷嬷的手停住了。
"枣泥糕搁久了凉。"马恩慧道,"嬷嬷替我去茶房看看,茶煨好了没有。"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量什么。
"是。"周嬷嬷把象牙梳搁回妆台上,福了福身,"老奴这就去。"
周嬷嬷退出去了。门合上的一瞬,马恩慧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坐在妆台前,半天没动。然后她伸手,把妆匣盖打开,把底下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父亲的信,那几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