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筠心里没底。
这不比她带着祖母出逃的时候。她打小没挨过寒京的边,连明宫的门朝哪开也不知道。除夕清晨,她还在芳椒堂对着《氏族志》埋头苦读,秋水给她斟了满杯的酽茶,又怕她饿,拿来胡饼给她填肚子。
“不要这个。”奚筠怕吃东西犯困,摆摆手让她撤下去。
秋水端着盘子退下去,过了一会儿,却是何朓提着几个纸包来了,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坐下。他动作放得很轻,然而奚筠听见了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疑惑地抬头。
何朓今天穿着新做的胡桃色襕衫——奚筠到底选了个端庄些的颜色,因为渌水告诉过她,夫子虽然年轻,却不可狎昵。她没想过送件衣服要这么严重,名义上便与奚铮一起送夫子年礼,还给韩周选了一件双红的圆领送去。
“何夫子?”她没想到何朓会在这儿,“今日不放假吗?”
何朓说:“本来是的。只是家里太冷清,屋外又太热闹,我就想着来读会书。”
奚筠听他说这话心里有些难过,想问却又不敢问,怕问到他伤心处,因此只道:“何夫子吃过早食了吗?没有的话,我们一会儿可以一起吃。”
“已经吃过了,”他忙回道。“最近看你读书很用功,我来是不是有些打扰。”
“没有的事,学生刚想歇息片刻。夫子拿的什么?”
“定顺斋的糕点,他家芝麻糖很香,还有枣花酥、牛舌饼……”何朓忽然很不自在,“我……之前,糕点……我没有问问你喜欢什么……我来得突然,今天看到了就买了一点。”
奚筠笑道:“没想到夫子还记得。只是玩笑话罢了。”她端起茶呷了一口,也觉得饿了,“嗯,我也爱吃芝麻糖。以前大人带我去庙会,总要捎回来两斤,我跟弟弟回去的路上要吃掉一半——”
她自觉失言,很快止住了话头,却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整日在芳椒堂,许久没有去看过江约了。
“怎么?”奚筠兀自沉思着,何朓有些疑惑。
“夫子有兄弟姐妹吗?”
这问题问得何朓一愣,尔后低声说:“……算是有吧。”
又解释道:“他们……与我异母所出,又随父姓,和我并不同姓,也很少往来。”
他没有掩藏自己出身的意思。
奚筠的心沉了沉。“那……何夫子,你过年一个人过吗?”
何朓的手指停了。“嗯。”
“往年也是?”
“往年——往年还能回太学,我有几个交好的师弟师妹,回去看看他们也是应该的。今年太学封了,擅入不得。”
“那今晚,夫子来园子吃年夜饭吧。”奚筠像是早就想好了,“伯父说人多热闹。堂兄、祖母、弟弟还有樊娘子都在。”
“我……”
“夫子不要和我生分了。眼下外面乱得很,多聚聚也是好事。”
身份之别,男女大防,远近亲疏,哪一条说出来都像是辜负了这样的情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推辞,又像是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校尉那边——”
“不必担心。”奚筠放下茶盏,“你只管来。”
何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低下头,默默不语。
窗外又飘起雪来,薄薄的,贴着窗纸簌簌地响。芳椒堂里炭火毕剥,两个人隔着案角坐着,奚筠翻自己的书,没有再多言。
过了不知多久,渌水在门外叩了一下:“小姐,老夫人让您过去。”
奚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何朓一眼。
“何夫子,”她说,”晚上记得来。”
何朓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奚筠推门出去,风雪扑在脸上,她裹紧氅衣朝暖阁走去。渌水撑了伞跟在后面,她摆了一下手。
“不必跟着我了,大过年的,去找姐姐们打打牌吧。”
这些大婢女早已没有家可回了,私底下以姐妹相称,合水最年长,其次是府水,再其次就是渌水和秋水。
渌水把伞交给她,闷闷地回道:“……是。”
她独自到了暖阁门口时,听见里面奚铮还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