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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读（第1页）

昨夜的小年过得七零八碎。奚筠陪着老夫人说话说到深夜，听她聊了好些往事，谁谁谁是哪年生人，谁又在军中立下了功，就连老李她都数了一遍。

奚筠知道祖母想说什么，静静地听了很长时间，末了只等到一句“睡觉去吧”。

睡觉去吧。她是粗人，虽然不晓得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却总是下意识回避着那些软弱的感情，也不习惯把丧气摆在脸上。

往事如烟，金戈铁马已成空话。

然而江山代有人才出，谁能说小辈中没人能再领风骚？

第二日早，合水天不亮就来敲门，奚筠穿戴整齐从床上坐起来，跟着她去了书房。路上湿滑得很，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奚谌没有守在门口，房间传出一股浓重的药味，还有隐隐的异香。奚筠心里一紧，想问合水，合水不言不语地退走了。

屋内只有奚谌一人，正拨弄着一只香炉，里面一块小小的宝塔似的香料，烟雾很清淡。奚筠只垂首跪坐在对面，默默不语。

这味道是镇痛的苏合香。

“衍之，今年不是个好年份。”他说。

朝中的变故自然不必多说，昨夜樊一泠交代的算是清楚。“我本想让你十七岁学成，就从微末的典仪做起，稳扎稳打地走。然而现在看来是不能了。”

“这不是伯父的过错。”

“是我的错。”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我正要做一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的事。此事凶险，极有可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总不会是刺王杀驾的事情。奚筠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伯父请说吧，筠尽力而为。”

“两个月后，我要把你秘密送入禁中，做太女的侍读。”

奚筠愣了一下。储君侍读非重臣爱臣之子不可当，是给嗣皇帝安排的亲信。自己尚且“妾身不明”，能混到这样的位置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我——”

“你若愿意就留下。不愿意，我会让奚铮带你回北疆，那里礼教不算严格，又有你二伯在那里。你二伯为人正直，性情耿介，和你父亲很亲厚——”

于情于义，于忠于孝，于……她自身。

奚筠没有多犹豫，“我愿意留下，听凭伯父差遣。”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揭递到他面前。

表封是奚弗的字。奚谌打开看了之后，面色沉沉，“这是哪儿来的？”

“父亲让莲舟送出来的。”她紧跟着补充，“莲舟受伤很重，我们在城门外的荒郊见到他。”

“我知道了。”奚谌把那封密揭放在案上，指节压着纸面，隔一层香雾看她，“你凭什么要相信我？就因为我是你伯父吗？”

“君子之事亲孝，故忠才可移于君，您事君以忠，不会做戕害亲族的事。”

“歪理。看人能这么看吗？”奚谌审视着她，“那你的孝呢？你能够移孝做忠吗？”

还没等奚筠回答什么，他又问：“你是效忠陛下，还是只担心忤逆我？”

“如果陛下令我杀伯父，我愿杀您。”

奚谌听此言不以为忤，反而点了点头。

“可是，你都没见过陛下……你也许只会葬身在明宫的角落，与那些遭到牵连的宫娥一般无二，并不能青史留名。”

她郑重道：“衍之只愿奉王事，无所求。”

奚谌看着奚筠，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轻声说：“你怨不怨我，怨不怨……这么教你的人？”

奚筠没说话，伏地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