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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第1页)

奚筠是卯时正刻醒来的。

揉了揉眼睛,拿了一件深青的茧衣套上,衣柜料子厚实,屋内炭盆烧得很旺,可衣服从里面拿出来还是冰凉的,贴在里衣上很不舒服。她打了个喷嚏。外间的婢女轻轻敲门,问道:

“小姐醒了吗?”

不是渌水的声音。“是谁在那儿?”

门外婢女回答:“回小姐,奴婢秋水,夜间都是奴婢值守。小姐要叫渌水来吗?”

想着渌水行事麻利干练,奚筠本想着叫她来侍奉梳洗,好快些去芳椒堂,但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渌水在自己面前已然露过脸,这个婢女自己还未见过呢。应当一碗水端平。

“给我打水梳头吧,早食做了吗?我第一天上课要早些去。”

“回小姐,合水已经把饭食送来了,是奶糕和红枣粳米粥。”

秋水梳头稍慢些,不过梳得更复杂,还从镜匣里摆出一排素雅的簪饰让她选。奚筠皱了皱眉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我不要这样的,就梳……就是把两股头发一扭,像做麻花,挽成两个包,然后用带子缠上。”

秋水在铜镜里见她皱眉本就不安,战战兢兢地问:“小姐,是怎样的?”

奚筠叹了口气,自己拿起梳子,把头发梳到发顶包上葛巾,然后安抚道:“不要害怕。是我不知道那发式是什么,等你问问渌水。你梳得很漂亮,但于我不太合适。”

外面天还是黑的,秋水提着灯走在前面引路,奚筠不由得想到,当时自己在伯父眼中,恐怕也是这样如履薄冰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心酸。

要是……

不要再想了。

奚筠在芳椒堂的主间看着书等了一会儿,是本南唐的诗集。伯父的意思大概是让她学些经世致用的学问,没有让她吟诗作赋的意思。这本桌子上的诗集应该是谁落下的。秋水把灯芯挑亮,还给她倒茶。她还喝不太惯茶叶的苦味,小声对她说:

“我想喝花茶。”

秋水连忙要去换茶,迎面撞上了大步流星的韩周,霎时脸色飞红,想快步走开,险些洒了水。奚筠拜见了夫子后,又叫住她:

“你下去吧,让渌水过来。”

何朓说:“小姐起得很早。”

“补拙莫如勤,筠愚钝,不敢让先生等候。”

奚筠发现他今日穿了一身洗旧的蓝灰棉袍,里面塞的棉花也软塌塌的,韩夫子也好不到哪去,深绿的长袄有点发白,看着就寒酸。等渌水来了,她便吩咐道:“有点冷,将炭火烧旺些。”

渌水低声应是,做完事便静静退到一边去。

韩周和何朓打算轮班上课,只是算学和律学两样,哪一种似乎都容易让人犯困。两个未及冠的太学生看着眼前这半大孩子,一时拿不定主意。

最后,韩周提议:“我给小姐一本《律例》,您通读一遍,大致勾画一下,再大声念出来。念到不会的地方,请来问我。随后我再向您提问。“

说起来,太学授课向来是请一位大儒在上面诵读经文讲义,学生在下面听讲疾书。毕竟人实在太多,别说一个个地“听其言观其行”、“因材以施教”,就是单独解答学问上的疑难也难做到。想要学到真东西一半要靠自学和家学。因此,这二人不仅没有教课的经验,也没有什么上课的经验,只是摸索着石头过河。那为什么又要请这两人呢,无他。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囿于偏见又为了声名,是不收女孩做学生的。

每过半个时辰,韩周便让奚筠休息一刻钟,即便如此,奚筠还是悄悄让渌水给自己换了酽茶,喝一口,苦得脸都皱起来。

父亲领着她读这书时,一边讲律法和案例,一边自设问题来解答,还拿熟人的名字编成有趣的小故事,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父女笑成一团。这法子很生动,然而真正的治学是枯燥的。

韩周讲的是斗讼篇,“诸斗殴伤人者,以轻重论罪”,讲的是斗殴与失手的界限,情理与律文的取舍,还补充了若伤人者与被伤者素有仇隙的情况下,斗殴与谋杀之间,当以何为准。

如果是这样判,那么这样判处的因果关系和治理意图是怎样的?罪行、罪责和犯人的身份如何共同组成不同的罪名体系,又是如何结合对当地民风和管理的影响、是否悔过、行事是否有恶念、损失大小来最终定下刑罚的标准?

他开始还算平静,后来讲得投入,什么“校尉”、“小姐”都抛到脑后去了,顺着自己的思路语速飞快。奚筠是野路子,并没有训练出太学生那一手速记的本领,埋头苦记了半晌,再抬头又是一脸茫然。何朓就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见他没反应,何朓更大声咳嗽。

“你怎么了?”韩周有点疑惑。

何朓无奈地看着他。

奚筠埋下头去,“韩夫子,学生有些……跟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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