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蜀州城东一家医馆被人拍开了门。老大夫睡眼惺忪地起来,见了崔行之怀里那个血淋淋的孩子,登时醒了。他举灯细看孩子的右臂,半晌,只摇了摇头:“这只手筋脉尽断,骨头也碎透了。要保命只能截。”
崔行之眉头紧皱:“没有旁的法子?”
老大夫又验了一回,还是摇头。
江宿月一直没有作声。她蹲到榻边,替孩子搭了搭脉,又轻轻托起他那截软软垂着的右臂看了一眼,才开口:“截吧。我来搭手。”
老大夫看她一眼,见她神色沉稳,不像寻常女眷,便也不多问,转身去备刀剪热水。
那孩子一路下山便发起高热,早已烧得人事不知,只在昏沉里一声声喊“娘”。江宿月把他抱在膝上,用浸了药的帕子覆住他口鼻,又封了他几处穴道。他连挣动的力气也无,只在她怀里细细地抖。她稳稳托着他的肩,极轻地拍他的背。
待到伤处裹好,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可孩子却烧得更凶了,浑身烫得像块炭,嘴唇干裂,说起胡话来。老大夫道,这是外伤引的热症,夜里最凶险,熬得过天明,才留得住性命。
江宿月便再没离开过那张榻。换帕、喂药、搭脉,一遍又一遍。崔行之要替她,她只道:“我医术尚可,我来更合适。”她肩上旧伤早已又渗出血来,她浑似不觉,直到天将亮时最后一次探过孩子的额温,绷了一夜的肩背这才松下来,人却跟着一晃,险些栽倒。
崔行之一直站在她身后。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触到她腕间一片冰凉,又见她眼底熬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挤压过一样难受。
“宿月。”他声音压得低沉,“远儿没事了。你也该是歇一歇。”
江宿月被他扶着坐下,才觉出两条腿都在发软。她想应一声,竟连开口的力气也无,只靠在他臂上,阖上了眼。
崔行之没有动。他就那样半跪在她身前,让她靠着自己,等她呼吸渐渐匀净了,才极轻地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她忙了一夜,他帮不上忙,就在旁守了她一夜,看她为那孩子熬到脚步虚浮,也不肯先顾一顾自己,又倔又坚持。
天亮时,分舵的人到了。
来的是崔行之昨夜便遣人去唤的副手,一个中年汉子,进门抱拳,不多言语。崔行之将尚在昏睡的孩子抱起来,交到他手里。那孩子却在这时醒了片刻,他不哭不闹不挣扎,一双乌黑的眼睛怔怔望着江宿月,只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江宿月蹲下身,握住那只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朝远,好孩子。”她说,“好好养伤,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孩子慢慢松了手。
崔行之将一块令牌解下来递给副手,低声吩咐:“路上唤他小朝,莫提古家。送到北原附近,寻一处妥当的庄子安置,请最好的大夫看顾。切记不得对任何人声张。”
那副手应了声“是”,抱着孩子退了出去。晨雾里,那道身影很快便远了。
江宿月站在门前,望着那道远去的影子,很久没有动。
古朝远送走后,崔行之在蜀州城东寻了间清静的客栈,压着江宿月将养。
这夜雨下得大,客栈外早已没了人影。江宿月虽然身子已经无碍,蛊虫暂时没有压制她太多精血,但心里装着太多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坐到窗前。想着古家满门,想着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孩子,又想着杨素,思绪越发理不清,越想越清醒。
恍惚间,混杂着雨声,长街尽头忽然远远传来一声喊,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师父!”
江宿月猛地坐直了身子,只以为自己听错了,推开窗,雨幕深处果然有个深蓝的身影,正沿着空荡荡的长街一路寻来。他走得急,路过客栈门前时脚步一顿,仰头望了一眼,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是。。。停云?
她听真切了,这才回过神来,思绪跟不上身体,脚尖在窗台一点,整个人便掠了出去。
崔行之被响动惊醒,追出房门,只来得及看见她没入雨里的背影,也提气跟了上去。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停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向那人声音方向奔去,可眼见离停云只有一步之遥,他背后却突然闪出一个黑影,那人高高举起一把匕首,向停云背后狠厉地刺过去。
江宿月未佩剑,抬手便是一掌。那一掌蓄了十足的内力,虽未拍实,凌厉的掌风却将那黑衣人推出几米开外,重重摔在积水的街面上。
江宿月站定,右手紧紧握住停云的手臂,十分失态地提高声音,气息也不似往日平稳:“你不要命了?谁让你来的!”
两人站在雨中,身形一高一低,互相对视着。停云本就因为一路寻来的心焦,听见她怒斥自己,反倒定了神,他反手扶住江宿月受伤的肩膀,指尖沾到黏腻的血,声音瞬间有些发颤:“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