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见崔行之有些支吾:“宿月。。。是我不好。”
江宿月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
“这些年,我也一直关注着崔家,兄长的苦楚我十分明白,这十年来又是叔伯相争,又是古家三番五次找麻烦,更有魔教心怀不轨之人屡次混进其中。”她说起这些事情,虽然口头上是几句带过,但不用想都知道崔行之这些年大多时候必定是日夜操劳。
“但尽管如此,兄长仍旧将崔家重振,经纬之才,我十分佩服。”她眼神真诚,也淡淡释然,由衷感慨。
从小三人一起习武,崔行之年长,学东西总是更快一些,学会了便来教他们二人。崔行之天资不是最上乘的,但学武的耐力和苦练程度,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正因为他勤学苦练,也不吝请教家族各个武学高手,别人练三遍,他便要练三十遍,那几年过得可以说是活生生像个武痴。
他一贯对自己贪玩的胞弟崔听澜十分苛刻,也正因如此,崔听澜才能年少成名。
至于崔家家主的实力,旁人知道得可能不多,江宿月却了解。早在十几年前,崔行之就已经能在她父亲那完整地过上百来招,如今,崔行之要是肯拔出自己腰间那把刀去江湖上混个名头,不知能夺下多少魁首。
说一不二,雷厉风行,治理家族也井井有条,崔家出了这样一个晚辈,也是整个世家百年来的荣耀。
同时他肩膀上的责任也是重如泰山,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江宿月又如何会不知道。
崔行之苦笑:“可是这些年,我没有哪一刻是真正松快的。真是怀念当初。。。”
江宿月默不作声。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她十二岁,正缩在崔家后院偷看崔行之练枪。那日傍晚,崔伯父的马车从外头回来,却是被人抬着进的门。崔伯父遭人暗算,脊椎受了重创,从此瘫在床上,再没能站起来。
整个崔家一夜之间乱了套。二房的叔父们忙着争权,账房的先生们忙着站队,前院的宾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人人都说,崔家这棵百年大树,怕是要倒了。
只有十六岁的崔行之,在那样的乱局里,一个人跪在父亲床前,听了整整一夜的话。
第二日他走出来,眼底全是血丝,腰板却挺得笔直。他对着满院的叔伯拱手,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哑,却一字一句,稳稳当当:“父亲卧病,崔家之事,暂由行之代掌。诸位叔伯若有异议,尽可当着全族的面提出来。”
那之后,江宿月就很少见他笑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练完枪便满院子追着她和听澜跑;他不再因为赢了听澜一场就得意地扬下巴。他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案上的灯油添了又添,账册摞得比人都高。
二房的叔伯明里恭敬,暗里却到处使绊子,今日说他年轻撑不起家业,明日说他私吞了哪笔进项。她曾在深夜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祠堂里,对着满墙的牌位,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她那时还小,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只记得有一回,她端着一碗热汤送去书房,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眉头却还是皱着的。
后来她长大些才明白,崔伯父那场暗算,不是江湖寻仇那样简单。崔家当年踏平流沙教,替中原挡下了里雅族的大祸,却也结下了血仇。那害得崔伯父瘫痪的人,一直没能查出来。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就像那人凭空消失了一般。可崔家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当年那笔债,迟早要还。
崔行之把这一切都咽了下去
如今人人都说,崔家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当家人。
可江宿月知道,他肩上的担子,从来没有放下过一天。
她十五岁离开崔家的前一天夜里,他曾在她的门外站了很久。她听见脚步声了,却没有开门。
江宿月抬头看向现在站在她面前,意气风发、稳重端方的崔行之。
两人就这么相视一笑,一人是释怀,一人却若有所思。
。。。
今天言焕张罗了一桌子好饭好菜来招待他这位师兄。
几人一入了席坐定,江宿月就察觉了停云有些不对劲。
她左边坐着停云,右边坐着崔行之。停云自打他一坐下便一言不发,按往常,他应该要么给自己夹菜,要么给自己添茶,总之不会就这样干坐着。
江宿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红烧茄子,心里正有些纳闷。
“宿月,这杯我敬你。”崔行之拿起酒杯对江宿月说。
江宿月从来滴酒不沾,此刻有些为难:“呃。。。”
崔行之右手端着酒杯,望着她温和地笑了笑:“你以茶代酒便是,就你这身体状况,你就算是想喝我也不许。”
江宿月如释重负,正准备端起茶杯,谁知道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拿过崔行之面前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岂可辜负崔当家好意,我来代师父喝吧。”
江宿月一惊,想呵斥住他,却碍着一桌子人,不好当众不给他面子,只能略有不满地低低喊了一声:“阿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