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正启元年,天下初定,武林却先闻到了血腥气。碧穹山掌门岳青霜汇前人心血著成《若水经》,凭此经纵横江湖四十载,将门派推至鼎盛。
十二年初冬夜,不知何处来的杀手踏破碧穹山山门,火光烧了三天三夜,血浸透了青砖,冻成黑红色的冰,上下三百余口唯有岳青霜座下弟子岳宁霜、莫见深两人幸存。次年春,漠北风尘里滚出一支教众,人人衣缀七彩琉璃珠,自称奉“大光明神”旨意来中原渡世,取名流沙教。
这教派来得蹊跷,行事却极擅收拢人心:边陲灾年散粮,市井间传异教歌谣,暗地里却派细作混入各派,刺探军情、煽动边民叛逃。后世考据,这流沙教原是瓦北地区里雅族的暗桩,以传教为名,行蚕食中原之实。十五年间,流沙教势力遍布漠北中原。而岳宁霜重振碧穹山。
十六年,朝堂暗桩无象阁察其异,遣扮作家仆的十七岁谍者叶无期潜入教中卧底。六年后,叶无期摸清《无量心经》的底细,暗中调换教中功法,致数千教众走火入魔,哀嚎声震得地宫簌簌落灰。北原崔家联合千绝宫乘虚而入,铁骑踏破总坛,流沙教如昙花一现,就此覆灭。
叶无期却未能脱身,被困地宫一十八丈下,无象阁遍寻不着,只当她已死。二十六年初春,地宫坍塌,叶无期爬出废墟,被路过的落霞岛主江逸救回,二人结为夫妇,将《无量心经》原本封入岛中密室。
这二十六年,武林从鼎盛跌至分裂:蜀中古家斥北原崔家残暴,北原边境年年有教众余孽作乱,各派互相猜忌,刀光剑影从未停歇。碧穹山声名鹊起,如日中天。血浸透了青石板,也渗进了每个人的骨缝里,只等下一场风雨,再掀腥浪。
——
落霞岛。
江宿月今日心情不错,她挖出了去年埋在槐树下的黄酒,坐在庭前独酌。
刚斟满一杯,她便微微皱了眉头。
有人来了。
落霞岛孤悬海上,入了夜更静。浪头一下下撞在礁石上,碎了又退回去,潮声绕着这座岛打转,反倒衬得岛上没有半点人声。庭前那株老槐的影子铺了一地,风过时枝叶簌簌,带起一缕未散的酒香。
月色朦胧,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银似的清光,远远望去,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岛上只亮着这一处灯火。一个人守着这样的夜,她早已习惯了:风声,潮声,树影,还有远处那道沉沉的海平线。
她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动,只等夜风把来人的动静送得更近些。
那人声音虚弱,但还是用尽全力喊了一句:“宿月师姐,崔听澜前来叨扰。”
她沉思半刻便推门出去,运了十成功力,快步如流星飒沓,御风一般,不消片刻就到了那人跟前。
江宿月见他肩头与腰部都有密密麻麻的刀伤剑伤,立刻快速点穴止血,沉了声音:“如何伤成这样?”
来人正是江宿月的发小,崔听澜,如今已是北原崔家的二当家。多年不见,头一回登门,便是这样一身血淋淋的排场,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当世武林正道,一山一谷两世家,势力最为浩大,碧穹山剑术第一,名满天下;而归鸿谷人杰地灵,驭兽炼药无人能及;北原崔家兵器锻造一绝,自家的武功绝学所向披靡;蜀中古家擅机关阵法,毒药炼制令人闻风丧胆。江湖纷争多年,各家尽显神通,但这四派却稳坐前位,岿然不动。
江宿月消息灵通,她知道崔听澜在两年前的武林大会上声名大噪,一身奔雷枪法讨尽彩头,难有敌手,加上北原崔家这几年势如破竹,她想不出什么人敢伤他如此。
崔听澜紧紧抿着嘴唇,摇摇欲坠,想必是之前用光了所有的体力,撑着一口气来到这孤岛,此刻完成了任务,便是整话也难说出一句了。
看着那人这般虚弱,她心中却更担心起另一个人来,江宿月两步上前搀扶住崔听澜正准备往屋内走,这才想起他身后那个瘦弱的少年。
月光朦胧,其实她并不能看清这少年的长相,莫约十六七,大抵是为了逃难穿一身棕色布袍子,有些脏旧,身形比同龄人瘦弱但个头却是很高,看起来也是过了一段时间颠沛流离的日子。但她此刻心情烦躁,没心思理会这个陌生少年,方才听那呼吸声,最多是营养不良,没受什么重伤,饿两顿也死不了。
来路不明的人,自然是不能随便放进岛内,万一引狼入室,她这岛主还当不当了。她冷然开口:“你且在这等着。”
少年低垂着头不说话。
江宿月走了两步,夜风阵阵,回头见那少年连站立都吃力,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心里软了一瞬,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两步走过去,将披风轻轻地系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起,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落霞岛主,眼神里是戒备也是疑惑。。
好亮的一双眼睛。宛如有星辰在其中,却也带着防备和与年纪不相符的复杂。
江宿月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可当他抬眼看来时,那双眼里的光芒,竟让她想到塞外野兽的眼睛。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到江宿月微微歪头,似要再瞧个仔细,他才略带局促地别过头去。
江宿月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下头,略带嘶哑的声音说道:“我不记得,但崔大哥叫我阿停。”
“好了阿停,我现在要带他回去治伤,你就在这呆着,”她伸手指了指东南处,“一直往那边走,能看到有一个凉亭,再走两步便有一个小木屋,你去休息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