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一周,北京已经开始凉了。
顾霆深落地之后让司机直接开去了西山别墅。一路指尖反复隔着外套摩挲口袋里的铁盒,心底五味杂陈,九封她年年写、年年没寄出去的信,终于落到了能长久安放的地方,失而复得的踏实里,参杂着十年积攒的酸涩。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客厅的窗帘拉着,空气里有新房特有的那种干净气味。他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按亮了走廊的壁灯,穿过客厅走上二楼。书房的门开着,书桌还没有摆满东西,只有一盏台灯和几本他之前搬过来的书放在桌面上。
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从外套内袋拿出那只铁盒放在桌面上,低头看了它两秒,心里默默想着,这是她藏了九年的心事,不该随便丢在角落。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铁盒放了进去,轻轻合上。他没有上锁,这份心意坦荡,根本不需要锁住。退后一步,看着那张书桌安静了片刻,转身下楼。铁盒到了它该去的地方——他们的家。
第二天一早顾霆深到公司的时候,秘书跟在他身后报了一整天的行程。耳边繁杂的工作汇报入耳,思绪却总不受控制飘向大洋彼岸的沈念慈。他听完了,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面右下角的时间——纽约时间晚上九点,沈念慈应该刚下手术,他心底下意识挂念,不知道今天手术强度大不大,她会不会又硬扛不适。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今天排了几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回:“两台。刚出来。你起了?”
看见消息,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他说:“起了。在公司。”
她回:“那你好好上班。”
过了十分钟又拿起来,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她办公室窗外的夜景,中央公园的灯光在远处排成一条温柔的弧线,下面跟了一句话:“你那边白天什么样子?”
顾霆深走到窗边拍下北京秋日天光,心里想着把眼前的晴空分享给她,照片发送出去。她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那天下午顾霆深开会开到五点半,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她发的,一条是工作邮件。她发了云朵的图标,配文“你那边有没有这个云”,还有一张毫无修饰的办公室天花板。看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细碎日常,他心里清楚,这是她彻底放下隔阂、愿意和自己分享生活的模样。他看了那两条消息,回了一条:“没有。今天北京多云。”他发完锁了屏,心底总觉得少说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补了一句:“你那边的云好看。”在他眼里,只要是她看见的风景,都格外动人。沈念慈回了一个句号。在她那里,句号是“知道了”的意思——这是她从他那里学来的,顾霆深看见符号,无声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的消息密度明显变了。以前沈念慈是回消息的人,顾霆深是发消息的人——他问她几点下班、吃饭了没,她有一句回一句。现在沈念慈开始主动发了。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今天手术排了三台午饭都没吃”,有时候什么正事也没有,就是一句“纽约下雨了”。顾霆深每条都回,回得不多,但每条都落在她发的那句话上,一字一句认真接住她所有情绪。
有一次沈念慈中午在休息室啃三明治,拍了张照片发过来:“食堂今天的三明治是冰的。”
看见文字,心底立刻生出几分心疼,他回:“你办公室有没有微波炉?”
她说:“有。”
他说:“热一下再吃。”
沈念慈看着那条消息,拍了张微波炉里转着三明治的照片发过去,下面跟了一个字:“热了。”他回了一个句号。
有一天晚上沈念慈值夜班,凌晨两点多她巡完房回到办公室,手机亮了一下。顾霆深睡前反复翻看她白天发的朋友圈排班,牢牢记住她今夜通宵,一直等到这个点才发来消息:“还没睡?”
她愣了一下——她没告诉他今天值班。她问:“你怎么知道?”
他回:“你下午发了排班表。”
沈念慈看着那行字,过了几秒才打字回过去:“我白天发的,你存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所有和她相关的细碎东西,他都下意识收好,只为多一点能和她说话的机会。
她又问:“你存我排班表干嘛?”
他说:“看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念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行字,空调嗡嗡响着,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了一条:“那你看完了?”
他回:“看完了。你后天休息。”早已把日期熟记于心。
她又回:“那你后天晚上打电话给我。”
他回了一个字:“好。”看到这个字,心底悄悄藏起一份期待。
沈念慈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继续写夜班记录。写了两行她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还亮着。他那个“好”字停在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弹出来。她低头继续写记录,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九月十五号那天沈念慈休息。下午她在公寓里收拾了一整个下午的房间,把旧书重新排了一遍,又换了窗帘。晚上洗完澡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顾霆深打来视频。等待接通的几秒,他心底生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她点开接通的时候,他那边是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背景是一排书架。她看到他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像是忽然不知道对着镜头该说什么。短暂安静里,他默默打量她的脸色,生怕她身体还没休养好。
沈念慈先开了口:“你那边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