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沈念慈准点到岗,心绪难得松弛安稳。之前那碗温热的排骨汤余韵绵长,润物无声熨帖了连日紧绷的神经,连昨夜的睡眠都格外踏实,无半分辗转纷乱。
晨间巡房,顾奶奶已然清醒,半倚在床头静养。不过短短一日休养,老人周身颓势尽数褪去,眼底涣散的浑浊慢慢清亮,唇间晕开浅淡血色,气色肉眼可见向好,彻底褪去了术后初愈的孱弱萎靡,整个人舒展安然。
沈念慈轻步走入病房,视线率先落向床头监护仪。规整起伏的波形、稳定浮动的数值,无声印证着术后平稳的恢复状态,一切都稳妥得让人安心。
顾奶奶闻声偏头,视线清晰笃定,稳稳落在她身上,静静凝望两秒,嗓音带着初愈的轻沙,却格外清晰:“念念。”
“奶奶。”沈念慈在床边站定,语气温和专业,“今天感觉怎么样?”
“刀口还有些疼。”老人低头轻瞥胸前纱布,神态淡然,“但比昨天好多了。你母亲说,再做两轮检查,就能准备出院了。”
沈念慈颔首,垂眸翻开手边的监测台账,逐项核对心电、血压、血氧与引流明细,每一组数据都稳步向好。她轻轻合上记录本,指尖尚未离页,腕间忽然被轻轻攥住。
顾奶奶力道极轻,绵软的指尖攥着她的白大褂袖口,不肯松开。老人抬眸静静凝望着她,目光缓慢描摹她的眉眼轮廓,从眉峰到眼尾,再到柔和下颌,一遍遍细细打量,似在追忆一段尘封旧影,又似在确认一场久别重逢。
良久,才呢喃出声:“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病房内一瞬安静。沈念慈没有接话,下意识侧眸望向窗边。
顾霆深静立落地窗旁,一身浅灰休闲服清隽利落,手中端着一杯温白开,想来是刚为人备好。他目视窗外街景,看似淡然,可指腹悄然收紧的弧度,终究泄露了心底微动。他听清了那句问话,却敛尽所有心绪,不露分毫端倪。
沈念慈收回目光,语气温柔妥帖:“奶奶先好好休养,其余的都不急。”
顾奶奶又静静望了她片刻,才缓缓松开手。沈念慈轻步退出病房,途经窗边时,那杯温水恰好递至眼前。
他全程默然无语,只轻轻抬手,将杯柄精准朝向她,递到她抬手即触的位置。得体,温柔,是刻在骨里的细致妥帖。
沈念慈抬眸瞥他一眼,默然接过水杯。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暖意绵长。她低头轻抿一口,温度刚好适口,不烫不凉,恰好贴合她的习惯。行过走廊拐角,心底那点细碎柔软的暖意,依旧迟迟不散。
周六傍晚,天光渐柔,落日余晖漫覆整座城市,天色迟迟不肯暗下。沈念慈结束工作走出门诊楼,步履下意识放缓。
门诊楼台阶的阴影深处,顾霆深仍是白日那身浅灰休闲装,身姿挺拔如松,安静等候,沉稳又执着,仿佛早已在此静立许久。
沈念慈缓步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你今天怎么在楼下等?”
“刚看完奶奶。”他语气清淡寻常,听似随口偶遇,无半分刻意痕迹,“下来正好看见你出来。”
沈念慈抬眸打量他,眼底带着浅浅了然,却没有拆穿。晚风穿街而过,拂乱她额前碎发,轻轻贴在眉眼处。她垂眸看向自己脚下的白色平底乐福鞋,鞋面干净素雅,是最适合终日行走的款式。
顾霆深的目光顺势轻轻落下,落在她素净的鞋面上,轻声开口,字句平淡,却藏着旁人无从察觉的极致留心:“今天没穿高跟鞋。”
沈念慈抬眼望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你连我穿什么鞋都记得?”
“第一天黑色细跟,次日浅色低跟,手术那晚换了软拖鞋,昨天查房时是银色高跟。”他娓娓细数,条理清晰,如同熟记一组反复核验的精准数据,分毫未错,“今天是第五双。”
皆是细碎至极的日常细节,旁人匆匆掠过、无从留意,却被他悄悄珍藏、尽数铭记,藏于无声的在意里。
沈念慈静默两秒,心底软意悄然漫涌,轻声开口,带着几分隐晦的试探:“那你送我回去吧。”
“嗯。”他应声干脆,温柔应允。
两人并肩往公寓方向缓步而行,落日余晖穿过楼宇缝隙,在路面铺出绵长暖红光影。顾霆深刻意走在靠车道的外侧,不动声色将她护在安全里。步伐渐渐同频重合,起落相依,默契无声。整条街道浸在暮色温柔里,只剩两两相叠的轻浅脚步声。
“奶奶恢复得很稳,”沈念慈率先打破静谧,语气专业平和,“下周三基本可以出院,后续复查排期,我让助理发给你。”
“好。”他字字应下,全然信任。
她偏头望他一眼,轻声追问,藏着浅浅的笃定:“你今天一下午都在病房?”
“没有。下午回酒店处理了些工作。”
沈念慈收回目光,语气笃定清浅,早已看穿他的刻意:“那怎么正好赶在我下班的时间过来?”
晚风掠过耳畔,携着暮色温柔。顾霆深沉默两步,才缓缓侧眸,坦诚坦荡,不掩半分心意:“我算了你的下班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