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每晚死去的爱人】
第二章|死亡提前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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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盯著那句話,很久沒有動。
「這不是第一次。」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冰箱運轉的聲音。窗外天還沒有亮,十二樓下的馬路偶爾駛過一輛車,燈光從窗簾縫隙掠進來,在牆上短暫停留,又很快消失。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字。
黑色墨水在指腹留下很淡的痕跡。
是濕的。
許真立刻翻過照片,重新看向正面。畫面裡仍然只有她一個人。她靠向右側,右手微微抬起,像正被某個看不見的人牽著。原本屬於陳序的位置,只剩月台入口那面被燈光照得發白的牆。
許真的呼吸忽然變得很輕。
她第一個想到的不是「陳序回來了」,而是自己的大腦出了問題。
可「瘋了」不是診斷。她強迫自己冷靜,在心裡完成最基本的意識定向:她叫許真,今年三十三歲,現在位於十二樓的住處,時間是凌晨四點二十一分。她記得自己為什麼醒來,也記得這張照片原本的模樣。
所有答案都正確。
照片裡的陳序卻仍然不在。
她不記得自己曾在照片背面寫過這句話。
如果今天是病人拿著這張照片坐在她面前,她會先懷疑夢遊、短暫失憶或精神壓力造成的錯誤認知,而不是相信一場夢能從照片裡帶走一個人。
更不可能在幾分鐘以前,先將它寫好,再故意忘記。
可記憶本來就是最不可靠的證人。
這是許真替無數病人進行治療時,說過最多次的一句話。人在極度悲傷、疲憊或恐懼時,可能遺失幾分鐘,甚至幾個小時的記憶;大腦為了讓一段破碎的人生看起來完整,會自行填補不存在的細節。
她知道所有可以用來解釋眼前情況的理論。
卻沒有一個理論能讓陳序重新回到照片裡。
許真將照片放在桌上,用面紙擦去指腹的墨水。黑色痕跡很快便淡了,只在皮膚紋路間留下幾條細線。
她望向臥室。
夢裡的擁抱仍然留在身上。陳序的手掌落在她後腦,胸前的衣料擦過她的臉,他叫她名字時,聲音裡那一點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全都清楚得不像一場夢。
過去五年,她不是沒有夢見過他。
有時候只是一個背影,有時候是走廊盡頭一扇來不及關上的門。她也曾在夢裡追著一個人跑了很久,醒來後卻連那個人的臉都想不起來,只知道自己哭得枕頭全濕了。
那些夢總是不完整。
陳序從來沒有像昨晚一樣,站在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抱住她,告訴她,他從來沒有不要她。
如果那只是一場夢,為什麼照片會改變?
如果不是夢,陳序又是從哪裡回來的?
許真坐回床邊。
床的另一側仍然保持著五年前的樣子。枕頭沒有睡過的凹痕,被子總是平整地鋪到床沿。她偶爾會在換洗床單時把那一側也重新整理一遍,彷彿陳序只是出門很久,今晚仍有可能回來。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只要再次睡著,也許就能回到車站。
她可以重新問他那五年去了哪裡,可以問他為什麼不能告訴自己,也可以在四點十七分以前抓住他,不讓他從懷裡消失。
許真側過身,將臉埋進陳序以前睡過的枕頭。
五年了,上面早已沒有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