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每晚死去的愛人】
第一章|凌晨四點十七分(一)
深夜兩點四十六分,許真坐在十二樓的租屋處裡,窗外還亮著數不清的燈。
這座城市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睡過。對面辦公大樓只熄了一半,外送員的機車不時從高架橋下掠過,遠處最後一班捷運早已停駛,軌道旁的廣告牆仍在循環播放一張年輕女人意氣風發的臉。冷氣室外機在窗邊嗡嗡作響,樓上有人拖動椅子,隔壁房間傳來情侶壓低聲音的爭吵。
所有人的人生都還在運轉,只有她像被卡在原地。
書桌上堆滿實驗數據、醫學期刊與喝空的咖啡罐,幾張便利貼從牆面鬆脫,邊角向下捲起。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許真臉上,她盯著那份剛被退回的實驗申請書,頁面最上方是一排醒目的紅字:
「資料不全,請補正。」
她把游標移到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像是只要多看幾秒,就能從裡面找出一個不同的答案。
這已經是第三次被退回。
許真,28歲,卡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年紀。她離開校園已經夠久了,久到沒有人再把她的失敗稱作一次學習;卻又沒有在大人的世界裡走得足夠遠,遠到可以坦然承認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
二十八歲以前,她一直以為,只要足夠努力,人生就會像一條不斷向上的路。
直到真正走進這座城市,才發現努力有時候什麼也不能保證,只能讓人獲得繼續等待的資格。
和她同一年畢業的人,有人已經升職,有人離開研究室,搬進了窗外那些夜裡也亮著燈的高樓。
只有許真還住在這間一眼便能望盡的租屋處,做著一份聽起來像是能改變世界的工作,卻拿不出任何真正屬於自己的成果。
她是第七夢境研究中心的研究員。
那裡收治的,都是被某段記憶困住的人。有人在夢裡反覆經歷孩子死去的那一天,有人每天醒來,仍以為自己活在戰爭結束以前。
許真的工作,就是連接他們的意識,進入那些連本人都不敢再回去的夢,從無數被扭曲的場景裡找到創傷真正藏著的位置,再將那段記憶取出,或者替它找到一個不再那麼疼痛的出口。
她替很多人離開過噩夢,自己的名字卻始終排在每一份研究報告最不起眼的位置,像一個隨時都能被取代的普通研究員。
她可以進入別人的意識,替別人找回遺失的人生,卻還沒有資格決定自己下一步要往哪裡走。
這份被退回的申請,是她第一次想以自己的名字主導一場實驗。
她想證明,即使進入最危險的第四層夢境,人的意識依然能夠保持清醒,甚至找到一條自行返回現實的路。
一旦成功,那些長年沉睡、被困在自己意識裡的人,或許就不必再等著別人進去拯救。
第一次否決她的人,是沈衡。
沈衡是第七夢境研究中心的主任,也是從她還在大學時便一路帶著她走到今天的導師。
是他第一次看見她對夢境研究的天分,也是他將那個沒有背景、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許真帶進研究中心。她第一次進入病人的夢境時,沈衡就站在連接器外,整整六個小時沒有離開。
許真一直以為,這世上如果還有一個人相信她能做到,那個人應該是沈衡。
可第一次申請遞出去後,他只在最後一頁留下了一句話:
「妳還沒有準備好,承受醒不來的代價。」
第二次,審核委員認為實驗過於危險,也沒有足夠的臨床價值。這一次,他們甚至沒有留下完整意見,只在她熬了三個月寫出的報告上標出十七處錯誤,要求重新補齊數據。
許真看著那十七道紅色標記,忽然不知道他們否定的究竟是這份申請,還是那個已經二十八歲,卻仍然沒能證明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的她。
手機螢幕亮起,研究中心的工作群組正在恭喜一名比她晚兩年進來的研究員獲得獨立計畫。許真看見那個名字,停頓片刻,仍在眾人的祝賀下面跟著打了一句:「恭喜。」
訊息送出後,主任的私訊緊接著跳了出來。
「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版。」
沒有稱呼,沒有標點,也沒有問她是否做得完。
家裡的人問起工作,她總說很好;朋友問她最近在忙什麼,她便說有一項很重要的實驗快要通過。這個「快要」,她已經說了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