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施令捷抬首。
他乌黑秀丽的发丝过长了,落在脸颊两侧,显得荏弱。但他的神色毫无波动,目光扫向我时,一股凉意外泄而出。
“叔叔,难道你很想让我认下她?”施令捷在问老者。
他话落的刹那,姑妈脸色铁青,在我旁边捏紧裙摆,指甲都泛着粉白,看上去用了不少劲。
宾客A倒是咳嗽两声,目光在我与施令捷身上巡睃,继而对老者热络道:“他们是长得相像,说是亲兄妹也不为过。”
老者一笑,不答话,只让服务生上茶水,仿佛没听见宾客A的话语。
对此,我内心苦笑不已,感觉自己特别尴尬。华族与普通人有天壤之别,怎能说是亲戚?眼前这位“大伯”明显在开玩笑,为缓和饭桌上的气氛,或安慰死者直系子女。但宾客A这一打岔,反而像在攀主家高枝,叫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姑妈挤出个僵硬的笑容:
“那是,都是一家人。”
“是么?”施令捷却反问:“一家人还能在医院大吵大闹?”
“这——”姑妈脸色骤变,她目光闪烁,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略带气愤地瞪了我一眼。
老者讶然:“这话从何说起?”
“没有,我刚刚说岔了,”施令捷捏住茶匙,漫不经心地轻旋着。他乌黑的羽睫投下一层阴影,映在玉白似的皮肉上,“只是可惜,”他瞥向我的脸,意味不明地说,“我父亲也走得早,所以我没至亲陪在身边,今日又感同身受了。”
老者闻言,挥了挥手:“行了,不提你伤心事。”
席间众人心领神会,便不再谈论这些。
老者又问宾客A:“银行、商行和协会的人,这次来了吧,你怎么安排的?”
宾客A从善如流:“那肯定招待好了。”他说完,特意从椅子里站起,又端起酒杯,“大哥你太辛苦,还给望操持上下,我感谢你们走这一趟,先干了。”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看向桌面上精致鲜美的菜肴、名酒名烟、还有色泽夺目的花卉,我只感觉脑袋里晕乎乎的,几次将食物放进口中,也尝不出什么滋味。
还好,我一向吃得很快。后面我对他们请示过后,就提前离席,跑到走廊上某个包间里,将凳子拼在一起搭成床,在里头昏天黑地的睡了几个小时。
但初秋寒凉,第九城早日落雨,我身上没穿厚衣裳,也没盖被子,等再次苏醒,只觉得头晕脑胀,甚至阵阵恶心。
再次来到大厅,我得到了个新的消息。
宾客A:“爱唯,我找了你半天!都没找到你的人,你去哪里了?”
他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你姑妈疯了,她宴席上喝多了,又吐又哭,硬是把我们那一桌给弄得鸡飞狗跳!我拉都拉不住,惹得你大伯饭都不吃,后来他们去二楼休息了,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揉了揉发痛的头:“姑妈为什么喝酒?”
“还不是心里不快!压不住了。”宾客A咬牙切齿,他将我拉到大厅帘幕后面,低声道,“这不是小事,你姑妈觉得主家见死不救,害死了你爸,很多人都听到她的话,我看你大伯走的时候,脸色挂不住。”
我叹息,“那能怎么办。”
宾客A急得脸色通红:“你姑妈我已经叫人看住了,但你大伯那模样,我们肯定坐不住。现在大人去都不合适,不如你过去,你大伯虽然知道我们意思,但不至于不见你,你得代我们去探探口风……”
我脸色一黑:“我才不去。”
“爱唯,你得去啊,”宾客A苦口婆心,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你去了,你大伯不仅心里记挂着你,也知道我们的态度;你不去,我们都很为难,你姑妈待会酒醒了,更是会感谢你的。”
我思考片刻后,选择露出一个笑容:“嗯,但是我不做亏本的买卖。”在宾客A疑惑的目光里,我贪婪地表示,“我可以帮你们跑腿,但是你们要给我发红包,可以吧?”
想了想,我又补充道:“太少了我不同意,因为你们都有钱的,总不能跟打发叫花子一样,对不对?”
“……这肯定好说,”对此,宾客A震惊不已,“你真是人小鬼大……”
没钱才不干活呢。
得到宾客A的承诺和订金后,我将钱揣在口袋里,又按了按,然后忍着身上的不适,仔细记下了他教我的话,就转身走上了二楼的方向。
棕木楼梯被服务生拖洗过,上头湿滑一片,还未干,在灯光下泛着油润润的光泽。平日里我极少走楼梯,别说这般陡峭的高台阶。